「是。」
山巔之上，寒風如刀。
四名弟子垂首靜立，卻無一人敢抬頭去看言清寒的神情。
最後還是鶴驚塵頂著壓力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問道：
「師尊，您不去嗎？」
言清寒將請柬遞還給他，神色已然恢復了古井無波。
「神衍宗事務繁忙。」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但幾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寶庫被盜，路掌門也死了，留下了一大堆爛攤子要收拾，師尊自然是無暇前去的。
不過，小師妹舉行道侶大典是在半個月後，他這個當師尊的若是不去，似乎怎麼也說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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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心裡這麼想，下一刻便聽到言清寒又道：
「你們替為師帶一份禮。待她回來，我再予她祝福便是。」
鶴驚塵恭敬地將請柬接過，不敢再多問。
「是，師尊。」
言清寒轉身，重新望向山下那片繁華之地，身影孤絕。
像是與這世間萬物之間，隔了一層無法逾越的冰。
「去吧。」
兩個字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山巔的風似乎更大了。
四人等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直起身，面面相覷。
「嘶……」燕誠長長舒了一口氣，一巴掌拍在胸口，「現在每次見師尊，都感覺像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太嚇人了。」
他扭頭看向鶴驚塵，「大師兄，咱們這位師尊，可真是比石頭還冷。小師妹大婚，他居然就這反應？」
鶴驚塵看向他，眉頭微聳，「不然要有什麼反應？」
燕誠最比腦快：
「你說得也是，要是祝……要是那女人還在，指不定得氣個半死，然後攛掇我們去魔界大鬧一場，最後把小師妹搶回來，指不定要鬧出什麼么蛾子。這麼一比，還是師尊好。」
燕誠話音剛落，一旁向來沉默寡言、存在感極低的少年轉過身，陰鷙的眸子冷冷掃他一眼。
「老三，以後少提前塵舊事。」
楚之行嗓音沙啞陰沉，不帶半點溫度。
燕誠本就性子衝動，腦子一根筋，當即便瞪眼道：
「我怎麼就不能提了？我說她怎麼了？你該不會還對她抱有什麼期待吧？」
「我說，」楚之行一字一頓，周身氣息愈發陰冷，「閉、嘴。」
「嘿我這暴脾氣！」燕誠擼起袖子就要上前，「你小子今天吃錯藥了？你忘了當初你遭牽機陣圖反噬，差點靈脈盡斷的事了？那是誰害的？」
楚之行被燕誠推得一個趔趄，他低著頭，幾縷碎發遮住了眼中的神情。
期待？
他怎麼可能對那個女人還有期待。
他是師兄妹五人之中，最不可能對她有任何期待的。
因為祝九歌這個人，從來……就沒正眼瞧過他。
他陣法小成，她視而不見。
他拼死奪得宗門大比頭籌，她只一句「不過爾爾」。
就連他被陣法反噬，生死一線時，她也從未動容過分毫。
他只是……不想再聽到那個名字。
每一次聽到，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究竟有多麼不堪。
可，自從上次得知蘇厭的那副玲瓏卦，竟然是祝九歌給的之後，他便開始回想從前，從前，那些被他忽略掉的細節。
每次他幾乎要想起來的時候——
「呃……」
腦中又是一陣刺痛。
而身邊的幾人，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齊齊悶哼了一聲，不約而同地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那感覺，就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瘋狂攪動著神魂。
「頭頭頭……頭又疼了……」燕誠疼得齜牙咧嘴，臉都皺成了一團。
方才一語未發的蘇厭，更是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額上冷汗涔涔。
「都別再繼續說了。」
鶴驚塵強忍著劇痛道。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樣面色蒼白的蘇厭，苦笑：
「師尊種下的清心咒，又發作了。」
燕誠一愣，不理解：
「清心咒不是精心凝神的法咒嗎？怎麼會這麼難受……」
「靜心凝神？」一直沒說話的蘇厭，此刻緩緩抬起頭，那張清瘦俊秀的臉上，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們以為，師尊為何要收我們為徒，又給我們下清心咒？」
少年身形單薄，聲音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涼薄。
「因為我們天賦異稟？別天真了。師尊為的，可從來都不是我們。」
蘇厭看向遠方的山頭。
目光穿透了雲霧，看向那座他們許久都未曾踏足的凌霄峰。
自從祝九歌離開宗門後，那裡便被路遠山下令，設下了結界，終年冰封，無人可入。
為的不是他們？
那是為誰？
「老二，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燕誠脖子一梗，「師尊收我們為徒，教我們修行，不是為我們，難道還是為了那個叛徒不成？」
「叛徒？」蘇厭忽然笑了，他抬起那張蒼白的臉，眸光微沉，忍著腦袋裡撕裂般的劇痛，一字一句道，「燕誠，你敢對著凌霄峰的方向，把叛徒這兩個字，再說一遍嗎？」
燕誠一愣，隨即氣血上涌：
「有何不敢！祝……」
話還沒說完，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方才說的不過都是氣話。
祝九歌早就跟他們沒有關係了，而且，師尊也說了，她並不是叛出師門，而是自願退出的。
他只是口不擇言，氣不過祝九歌就這麼把他們當垃圾一樣丟下了而已。
蘇厭見狀，冷笑。
「燕誠，你在修煉途中曾經脈逆行，差點爆體而亡。你只知道自己後來得救了，卻不知道其實是你口中的叛徒，為你翻遍古籍，替你推演出了一條全新的經脈運行路線，將其傳了給你。你當真以為，是你自己天賦異稟，頓悟了？」
這是他特意去翻看藏書閣的借覽權限，才得出的事實。
「還有你們。」蘇厭看向其他兩人，但話到嘴邊，他看到他們面上的神情，又止住了，「……」
「總之。從前，我也只能看到她每次在我們遇難時閉關，我也恨她！但捫心自問，我恨她的前提……是因為我曾真心將她當作自己的師尊，我敬她，愛她，所以才容忍不了她如此對我！我至少敢承認我做錯了，可你們呢？」
「……」
「我們一直以來，從來都只能夠看到她表現出來的那一面。卻從未想過，為什麼每次我們遭遇兇險，都能夠逢凶化吉。難道當真是因為我們自身，是因為小師妹給我們帶來的幸運嗎？」
「那小師妹拜入師門之前呢？我們難道不曾遭遇過危險？那些時候，難道也是因為小師妹的存在才我們逃過一劫？」
「承認吧，讓我們好好活到現在的，其實從來就不是小師妹。」
「而是祝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