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隕之地。
荒涼得連根毛都沒有。
巨大的破碎月亮懸在頭頂,像是一個隨時會砸下來的磨盤。
祝九歌剛一進來,就膝蓋一沉,莫名矮了半截。
「???」
這裡的重力至少是外界的百倍。
這要是修為低一點,進來的瞬間就會被壓成肉泥。
也就是她皮糙肉厚……啊呸,是根基紮實。
阿離側目看她,眼神裡帶著一絲幽怨。
「嗷嗚?」(人,你沒事能不能自己下來走兩步?)
祝九歌這才發現——
這小狼崽子在這裡倒是如魚得水,那身銀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流轉著光華,不僅沒受壓制,此刻還高昂著毛茸茸的腦袋,尾巴尖還特意翹了翹。
難道是剛剛傳承的功勞?
總之它這個樣子很欠揍就是了。
祝九歌感嘆一聲,便毫無心理負擔地再次爬上了阿離的背。
「我老了。骨質疏鬆,需要狼馱。」
阿離呲牙:
(你骨質疏鬆?你剛才扇狼祖那一巴掌的時候骨頭比鐵都硬!下來!你自己沒腿嗎!)
它原地蹦了兩下,試圖把人顛下去。
祝九歌穩如泰山。
阿離氣得毛都炸了一圈:「嗷!」
(臭懶鬼!)
「往那邊走。」祝九歌指了指方向,完全無視了它的抗議。
阿離呲了呲牙,喉嚨里滾出一串含混的嗚咽,翻譯過來大概是「臭人類你給我等著」之類的話。
然後還是老老實實地邁開了腿。
阿離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給自己找藉口。
它才不想馱,只不過是因為她指的方向剛好是自己想去的,順路而已。
對,順路。
而且這破地方這麼大,萬一她走不動摔倒了,自己還得回頭叼她,更麻煩。
所以現在馱著她是最省事的。
阿離這麼想著,步伐快了不少。
「接下來呢,往哪走?」祝九歌敲了敲手裡的狼牙。
那團黑霧探出頭,殷勤地指了個方向:
「往前!這月隕之地有三道天塹,分別是問心橋、剔骨風、煉神雷。你要去尋月隕之心,吸收月隕之力助你突破,這三關你非過不可。」
祝九歌:「哦。」
這或許就是那些大佬們最喜歡幹的事吧。
沒事就出些花里胡哨的題,考驗考驗後輩的心性,只有意志堅強的人才能到達彼岸之類的。
她不理解,但尊重。
沒走多遠,前方出現了一座橋。
橋下是無盡深淵,黑氣翻湧,隱約能聽到鬼哭狼嚎之聲。
「這便是問心橋。」黑霧溫馨提醒,「此橋直通本心,會勾起生靈內心最恐懼、最渴望的執念。稍有不慎,就……」
祝九歌:「會死在這嗎?」
「非也,三道天塹不過只是考驗心性的試煉罷了,不會傷及性命……」
「行。」祝九歌從阿離身上下來,一腳踩了上去,「阿離,你在這等我。」
阿離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上來。
明明人類讓它等著。
可當祝九歌的身影消失在黑氣里的那一刻,它的爪子還是比腦子快了一步。
但現在,它後悔了。
漫天飛雪,寒風如刀。
意識到這是哪裡。
銀狼原本高昂的頭顱瞬間垂了下去。
它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爪子——小小的,肉墊還是嫩粉色的,連指甲都沒長齊。
它變小了。
四肢僵硬,渾身的銀毛都在顫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它知道發生了什麼。
風雪裡傳來幼狼的哭聲。
阿離轉頭。
便看到小小的自己蹲坐在那裡,面前躺著兩匹狼。
它的兩隻前爪,分別放在兩匹狼身上。
而那兩匹大狼,皮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
從銀白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枯白。
地脈師的天賦,與生俱來,不受控制。
它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在無意識地吸食他們的靈脈。
是它,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母親。
幼小的銀狼趴在地上,乾嘔不止。
他想把那股力量吐出來,想把吞進去的生機還給爹娘。
可那是徒勞的。
他是怪物。
是天生就會吃人的怪物。
無邊的黑暗從四周湧來,像是要將它徹底吞沒。
阿離不想反抗,他閉上眼,任由那種窒息的絕望將自己淹沒。
「啪!」
聲音清脆。
腦袋被人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
阿離猛地睜開眼。
風雪不再。
一張放大的人臉湊到它面前:
「你怎麼哭了?」
阿離的毛瞬間炸了。
「嗷嗷嗷!!!」(我才沒有!你快說你什麼都沒看見!!!)
祝九歌雙手抱胸:「可我看見了啊。」
阿離一愣。
祝九歌不解:
「哭就哭了唄,我又沒笑話你。」
阿離:「嗷嗚!」(我不聽!)
「行行行,我什麼都沒看見。」祝九歌敷衍地擺擺手,抬腳往前走,「走,這次跟緊點,丟了我可不找。」
阿離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然而,沒走兩步,祝九歌就突然不動了。
黑霧從狼牙里探出頭,圍著祝九歌繞了一圈,幸災樂禍。
「嘻嘻,臭丫頭,這可是問心橋!你們人類的心思最是複雜,貪嗔痴恨愛惡欲,你以為你就能跑得掉麼?這三道天塹就是給你這種見面就揍狼的惡毒丫頭準備的!」
阿離一聽,頓時也緊張起來。
它圍著祝九歌轉了兩圈,發現祝九歌雙目無神,眉頭緊鎖,額頭上還滲出了冷汗。
甚至,她一會躺地上,一會站起來,雙手在空中不停地比劃著名什麼,動作古怪。
「嗷?」(她在幹嘛?)
黑霧沉思片刻:
「這手勢……像是在結防禦法印?哦,我懂了,她一定是在幻境中遇到了絕世強敵!」
一狼一魂,緊張地盯著祝九歌。
看來這心魔極為厲害。
畢竟,像她這麼厲害的人,此刻竟然在顫抖?
就在阿離準備像剛才祝九歌叫醒它那樣,給她一爪子的時候。
祝九歌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憤怒。
她突然破口大罵,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白嫖怪!一群白嫖怪!老娘都表演胸口碎大石了,竟然連半毛錢都不肯給!好歹毒的心魔,竟然想窮死我。」
阿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