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遺風走下石階時，洛輕雪正靠在山門外的石柱上擦嘴角的血。
三道天雷劈下來，她渾身上下的衣裙都燒焦了邊角，頭髮也散了大半。
鶴驚塵半跪在她身前，正要遞丹藥過去。
就意識到什麼，回過頭來。
幾道目光同時聚焦在小孩身上。
沈遺風站在台階最上方，逆著光，看不太清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洛輕雪抬頭，與他對視了一瞬。
小孩便將手中的東西用靈力遞過去。
「極品回春丹，這是我師妹自己做的。能夠治你經脈損傷，一顆便能迅速將你的本源補回，這裡有三顆。」
洛輕雪一愣。
鶴驚塵幾人也抬起頭來。
沈遺風面無表情地退後一步。
「丹藥是還你靈珠的人情。至於那些舊物，師父醒了她自己會處理的，我們還做不了那個主。」
「現在，人情還完了，我希望你們日後能與我師父兩清。」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
洛輕雪盯著那隻小瓷瓶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鼻子一酸。
倒也不是因為丹藥。
是因為這個七歲的小孩明明根本不喜歡他們，明明恨不得把他們趕得遠遠的，卻還是認認真真地來將這極品丹藥給她，只因為怕自己師父承了她的情不知該如何還。
恍惚間，洛輕雪就是在這一刻，突然明白過來，自己這麼多年，究竟都錯在了哪裡。
「多謝。」她伸手接過瓷瓶，指尖微顫。
「不用謝我。」沈遺風站在那兒沒動，朝下望著她，小孩穿著大人的衣服，說話格外認真，公事公辦，「你給的冰靈珠對我師父有用。以藥還藥，人情兩清罷了。」
說完就要走。
「等一下。」洛輕雪開口。
沈遺風停住。
「你師父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安靜了片刻。
沈遺風回過頭來，看著洛輕雪身後那幾個人。
一個個看過去，定了很久。
鶴驚塵注意到了小孩的目光，抬起頭來。
兩人對視。
一個是七歲的小孩，一個是已經成年且有些閱歷的少年。
七歲的小孩，黑眸沉沉地盯著他，像在看一個他怎麼也想不通的東西，看得鶴驚塵格外不自在。
於是此刻，反倒是年長之人率先移開了視線。
洛輕雪問：「你在看什麼？」
「看你們。」
沈遺風如是說。
洛輕雪：「……什麼？」
沈遺風打量了鶴驚塵好一會兒，然後目光掃過洛輕雪，再到蘇厭，再到楚之行和燕誠。
將每一個人都仔細打量了一遍。
他其實一直有一個藏得很深的念頭。
在認識師父之前，他見過他們的。
大概是他被剖骨前的幾個月。
沈青山曾帶著沈天齊去過一次中域，而沈天齊為了侮辱他，便將他變作靈獸給帶上了。
他被關在籠子裡，成了一隻羸弱的、毫無反抗之力的小白鼠。
沈天齊要跟沈青山出去時，怕他跑掉，就將幻化成白鼠的他倒吊在了一棵樹上。
就是在那時，他倒吊著，看到了洛輕雪他們。
就像是……站在雪地里的人隔著窗戶，看到屋子裡燃著爐火，大家圍在一起歡聲笑語，全然不知道挨餓受凍是什麼樣的苦楚一般。
更像那時他們的世界一樣，完全顛倒。
他當時很是嫉妒，也很怨恨。
多不公平。
這個世界上竟真的有人是被好好對待著長大的啊。
會有人替他們遮風擋雨，有人教他們是非對錯，有人在他們犯了錯之後還願意等他們回頭。
有師尊教劍，有師兄姐弟陪伴，有宗門庇護。
他們的人生里沒有在血水裡爬著前進的記憶，沒有被至親追殺到走投無路的絕境。
他們甚至連吃的苦，都是「師尊對我不夠好」這種程度的苦。
沈遺風一直都對此無法理解。
直到，那日他聽到言清寒和師父的對話。
原來，他們是主角啊。
言清寒說，這個世界是一本書。
洛輕雪他們是主角，而他沈遺風是反派。
反派註定要成為眼前這些主角踩在腳下的踏腳石，最後死在他們手裡。
沈遺風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但他覺得很合理。
他這種人，天生就是話本子裡的反派，不是嗎？
被家族拋棄、身負怨氣、劍骨殘缺、滿身戾氣，活下來的每一天都在積攢對這個世界的恨。
或許根本不是從被剖骨那天起的，很早前，在他娘以淚洗面時，他的心裡就長出了仇恨的根。
他無數個夜裡，做夢都想要沈青山死，想毀了這個對他惡意滿滿的世界。
沈遺風想，如果沒有遇到師父，他現在大概已經走上那條路了。
他會找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為了復仇十年如一日地訓練，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廝殺，等過個幾年，自己長大了，有能力了，便殺回沈家，血洗沈家，成為邪修，被正道圍剿，最後像完成任務一般，死在某個主角的劍下。
多合理。
可偏偏，他遇到了師父。
其實，即便真的像言清寒說的那樣，師父收他們為徒是有計劃的，那也沒關係的。
他不怕被利用，也不怕死在誰手裡。
他怕的一直都是，有一天師父會丟下他們轉身走掉，再也不回來了。
冬日裡曬過太陽的人，怎麼捨得重回陰暗呢？
好在，他相信師父。
他清楚的知道，師父對他們好，不是因為言清寒說的那些。
她就是真心的。
真心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所以，他現在才會站在這些主角們的面前，替師父擋住那些不需要她承受的東西。
小孩慢慢收回了視線。
他看夠了這些人在師父生命里進進出出，來的時候理直氣壯，走的時候頭也不回，吃了憋回來又一臉悔恨，還想要師父接受。
憑什麼？
就憑他們是主角？
就憑這個世界本本就圍著他們轉？
他恨這些人明明擁有了那麼多，卻還不知道珍惜，明明擁有了全世界，卻還要說不夠。
於是他私自做下了決定：
「師父還沒醒過來，但我希望你們可以不要繼續在跪在這裡了……雖然師父她並不在意聲譽，我卻不想讓別人認為，我的師父不近人情。」
小孩聲音冷得掉渣。
「所以，煩請幾位立刻離開，以後也不要再出現了。如今兩不相欠，就已經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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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身體不適，另一章今晚會補上噢。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