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歌環顧四周,屋裡沒人。
窗戶半開著,日光照進來打在臉上,暖得有些過分。
枕邊放著一隻儲物袋,旁邊的小桌上放著幾瓶丹藥,用布巾包得整整齊齊。
該說不說,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暈的,幾個小崽子竟然能及時把自己送到藥王殿來,還真是師父的貼心小棉襖。
目光繼續往外掃。
然後她就看到了桌上那塊留影石。
留影石安安靜靜地擺在那兒,表面的靈光已經暗了。
祝九歌瞳孔驟縮。
她盯著那塊石頭,緩緩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茫然變成驚恐。
那是她的留影石。
裡面存著的是——
她的遺言!!!!
等等。
等等等等。
這玩意兒……怎麼在外面?
她記得那東西是好好放在自己儲物袋最裡層的。
誰翻出來的?
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
有人看了??!!
此時,有人在腦海里發出一聲爆鳴。
她當時一想到自己就快死了,不免悲從中來,所以說的話格外真情實感。
什麼「為師我這輩子沒什麼遺憾的,就是不能看著你們長大,有點可惜」,什麼「你們一定要好好活著別給我丟人」,什麼「風崽你是大師兄以後要替師父照顧好這個家」……
天。
她甚至還給每個人準備了單獨的遺囑。
還哭了。
哭得稀里嘩啦的。
結果現在人還沒死,遺言讓人看了。
全被看了。
祝九歌腦子嗡了一下。
兩輩子,不,是三輩子的社恐基因在這一刻全部覺醒。
祝九歌緩緩閉上了眼。
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祝九歌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幾個小孩就算了,這裡是藥王殿,指定還有丹陽子、元傾霓、藥王殿的小弟子、各種後輩……
不不不不不不不。
越想越社死。
這時,門外遠遠就傳來了輕響。
祝九歌想都沒想,吧唧一下就躺下了,閉眼,裝死。
呸,裝睡。
很快門就被拱開了一道縫。
一隻銀灰色的小狼崽從門縫裡擠了進來,耳朵支棱著,尾巴微微翹起。
阿離先是站在門口掃視了一圈屋子,確認沒有人之後,才邁著漫不經心的小碎步走到床邊。
先是跳上了床榻邊的矮凳,又從矮凳躥到了床沿上。
幽綠的豎瞳盯著祝九歌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它伸出一隻毛茸茸的爪子,戳了戳祝九歌的臉。
沒反應。
又戳了一下。
祝九歌依舊紋絲不動。
阿離收回爪子,安靜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哼哧聲。
(……留遺言什麼的,笨死了。)
帶著濃濃的嫌棄。
祝九歌:……看了就看了,說她蠢是何意味啊?
她眼皮底下一陣抽搐,硬是忍住了。
阿離不知她醒著,甩了甩尾巴,低聲接著說。
(你都不知道,他們一個個哭得跟什麼似的,最煩你們人類這套了……)
祝九歌:。
(……不過)它忽然停頓了一下。
將爪子縮回去,縮進了自己肚子底下,豎瞳微微眯起。
(為什麼你錄那玩意兒的時候,不提我?是我不配嗎?)
安靜了幾息。
(連分東西也沒分我的。)
祝九歌心裡一咯噔。
她好像確實沒提阿離。
主要是考慮到她不打算收他為徒了,所以小狼崽的去留,其實都是自由的。
可阿離顯然不是這麼理解的。
小狼崽的豎瞳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忽然整個耳朵都塌了下去。
(是不是因為我沒拜師,所以你才會死啊)
???
祝九歌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什麼東西?
(夢裡那個人跟我說過,讓我一定要拜你為師,我沒當回事)
阿離把腦袋擱在床沿上,豎瞳半眯著,聲音越來越小。
(如果真像言清寒說的一樣,這個世界是一本書,你要找到五個反派的話,那你找到了嗎?第五個反派……你這麼聰明,其實……早就知道它在哪兒了吧)
(是不是非要湊夠五個徒弟,你才能活命?)
(不催我化形、收我為徒,是因為不想強迫我麼……?)
祝九歌差點沒繃住。
不是……誰能告訴她,這小狼崽它怎麼什麼都猜到了?
不過猜得也不全對。
不催它化形收它為徒和強不強迫之間,沒什麼因果關係,純粹是因為她逆反心理上來了,不像順著狗……呃,系統的話繼續幹下去了。
她在意識到自己就是原書的祝九歌之前,就已經這樣想了,她就是想看看,這個系統費盡心思讓她做這個任務,現如今已經到了這一步,它到底會不會讓她死。
祝九歌機智一笑,自己現在還活著,顯然是賭贏了。
嘿嘿……嘿嘿嘿……
想到這裡,她立馬去感受了一下系統。
隨後就水靈靈地被打臉了。
紅色加粗版的字體正在她腦子裡不斷跳躍著:
【宿主剩餘存活時間為:00:03:56】
祝九歌:?
所以究竟為什麼要讓她在這麼尷尬的時間醒過來?
一覺睡過去難道真的有那麼不好嗎。
剩下的生命,只剩下短短三分鐘。
祝九歌也來不及想阿離究竟要做什麼了,當即就開始思考自己那些遺囑遺書遺言裡面有沒有遺漏的地方。
上下左右都想了一圈,發現沒有任何遺漏。
她才重重鬆了口氣。
好了,這下她終於可以安心狗帶了。
祝九歌安安靜靜地躺著,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姿勢端莊,儀態極其安詳從容。
【宿主剩餘存活時間為:00:03:12】
祝九歌泰然一笑。
小小三分鐘。
已足夠她把最後的體面維持到底。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
【宿主剩餘存活時間為:00:02:59】
時間跳到二字開頭時,一陣極其明顯的虛脫感忽然從四肢百骸傳來。
先是指尖失去了知覺。
緊接著是手腕、前臂。
像潮水退去一般,溫度正從她的身體裡一寸寸抽離。
體內的靈力也開始鬆動。
他們失去了支撐,開始從丹田裡一縷縷地往外溢散。
也不知道丹陽子給她用了什麼厲害的丹藥,那些藥力倒是還在她經脈里遊走。
原本應該是極厲害的藥效,但此刻,在她即將走向死亡的軀體裡,卻像是在往一個漏了底的桶里倒水,倒多少、便漏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