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安瘦弱的肩膀猛地一頓,他仰起頭,呆呆地看著憑空出現的祝九歌。
「師……師芙芙。」
小孩的瞳孔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呆愣住了,手中生鏽的刀也唰地一聲掉在了黑沙上。
可就在這時,那幾團黑霧又開始作妖。
虛影在半空中居高臨下的逼近,嘴裡還在叭叭個不停:
「是你害了師父,你這個魔種……半人半魔之人,只會帶來災……」
祝九歌半句廢話都沒有,腳尖挑起地上那把生鏽的小刀,靈力灌注,隨後反向一甩。
那把刀便化作了一道流光,直挺挺插進那道虛影的嘴裡。
烏漆麻黑的煞氣當場就四分五裂,化作一灘散沙,撲簌簌掉進血海里。
「瞎叭叭什麼玩意兒?」祝九歌拍了拍手,滿臉嫌棄,「在別人夢裡還這麼能放屁,淨給自己加戲。」
這黑霧被打散後,周圍的那幾團發出了刺耳的尖嘯,瞬間化為虛無。
那血海似乎也忌憚這股力量,往後退了十幾丈。
夜安跪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她。
小孩眼底的猩紅退去了一半,又呆愣愣地喊了一聲:
「師芙芙?」
小孩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他手腳並用地爬了過來,似乎想要抱住祝九歌的手,又似乎想起了什麼,硬生生停了下來。
隨後搖搖頭。
「安安……是壞孩子,安安害師芙芙、暈倒了……」
祝九歌看著面前想抱她又不敢抱的孩子。
腦中元傾霓方才離開前說的話,開始來回打轉。
「雖然他現在魂魄已經歸位融合了,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他短時間內,不可能像正常同齡人一樣心智健全。」
「本質上,他心智還是一個三歲小孩,就算魂魄融合好了,也是從三歲開始往後長,慢慢才能徹底健全。」
三歲。
祝九歌低頭看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小不點。
忽然想起自己和帝臨疆的約定。
他說,等夜安魂魄歸位後,就將真相告訴他,讓他自己選是留在她身邊,還是回魔族承擔自己的責任,做萬魔之上的魔尊。
當時她答應了。
因為她覺得,孩子魂魄融合以後,便知世事了,他雖然是她的徒弟,但自始至終都有權利知道自己的身世,自己決定去留。
可現在,她忽然覺得自己答應得太草率了。
即便魂魄融合了,這娃也依舊只有三歲智商。
三歲的孩子,又能為自己做什麼決定呢?
他連魔族是什麼都不一定搞的清。
能做的選擇,也無非就是,誰給他烤獸腿,他就跟誰走罷了。
血色海浪翻湧的沙灘上,夜安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和黑沙混合在一起。
他低著腦袋看著地上的小刀,眼神里全是惶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瞎說什麼?」祝九歌抬手搓了一把他的腦袋,「師父那是被煞氣弄傷的,不是被你弄傷的。」
誰知夜安聽到這裡,一把就抓起了地上的小刀,握緊了來,警惕地看著四周,甚至還急切地揮舞了兩下,朝四周喊:
「那鯊了!安安會把他萌豆鯊掉!就不會再傷害師芙芙了!」
小孩的聲音都在發顫,格外兇狠。
那是極度恐懼下的應激反應。
他本能地不想當壞人。
卻又本能地想要保護他在意的人。
對他來說,沒有什么正邪之分,也沒有什麼彎彎繞繞。
似乎誰讓師父受傷了,誰就是壞傢伙。
祝九歌看著他手裡的破鐵片,心頭一軟。
她順手就將東西從小孩手裡奪了過來,往後一拋,直接丟進了海里。
「壞人已經被你打跑了。」祝九歌按著他的腦袋,「咱們安崽可不是壞孩子,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錯的是那些欺騙你的煞氣。」
夜安呆呆地看著被丟進海里的小刀,又看了看祝九歌,眼淚還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但僵硬的身體明顯微微放鬆了一些,他小聲抽噎著:
「是那些……黑色的球球?」
祝九歌拍拍他的腦袋,「對,總之他們都是在放屁,以後要是再敢在你面前出現,你就一刀一個,不用客氣。」
夜安張著嘴,眼淚掛在睫毛上,有些倔強地搖搖頭:
「可是……安安知道的。那些黑色的球球,一直住在安安的身體裡。」
小孩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他指了指自己,抽抽搭搭:
「它們、從安安這裡、跑出去,害了師芙芙,所以,就是安安傷害了師芙芙呀……」
祝九歌聽得一腦門黑線。
這熊孩子,怎麼在這方面就一根筋呢?
祝九歌嘆了口氣,直接上手。
兩隻手掌一把捧住夜安蒼白的小臉,然後毫不客氣地往兩邊一扯。
「哎呀。」夜安的臉頰被扯成了個滑稽的扁餅。
祝九歌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語氣惡聲惡氣,「你家屋子裡進了耗子,耗子跑出去咬了別人一口,那是屋子的錯,還是耗子的錯?」
夜安被迫撅著嘴,含糊不清地嘟囔:「耗……耗幾……」
「那不就得了!」祝九歌繼續捏著他的臉頰往兩邊扯,「那些煞氣就是強行住進你身體裡的死耗子!錯的是耗子,還有那個把耗子塞進你身體裡的王八蛋!關你什麼事?」
她鬆開手,順勢在小孩腦門上彈了一個腦瓜崩,清脆作響。
「所以你不是壞孩子,錯的不是你。」
夜安捂著腦門,被這套強盜邏輯繞得暈暈乎乎,但眼底的惶恐卻肉眼可見地散去大半。
他小心翼翼問道:「真、真嘟嗎?」
「師傅什麼時候騙過你?」祝九歌理直氣壯。
夜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仿佛被重新點燃了生機。
他一骨碌從黑沙上爬起來,雙手緊緊揪住祝九歌的袖子
「那……安安知道、那個最壞的黑球球在哪裡!」小孩指著前方翻湧的無邊血海,童音裡帶著一股子興奮,「師芙芙能陪、安安一起去、把它鯊掉嗎?」
祝九歌心裡猛地一跳,下意識追問:「在哪?」
夜安不假思索地指著血海的最深處:
「就在那裡!在海里,好深好深!它每天、都會在、安安耳朵邊上、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