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浪陣陣,蓋過了樊司的解釋。
天樞閣弟子中有人咬牙,低聲道:
「樊長老,他們這次來的人太多了,陣法若是一毀,我們前功盡棄,而且……我們自己的靈力也……」
樊司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倒是可以把這些人全部打跑,可這樣,恐怕只會又像上次那樣,激起他們更深更強的憤怒。
而他不可能一邊維持陣法運轉,一邊護住所有弟子,一邊對抗歸一陣的吸食,還要一邊跟幾百個散修對戰。
這就是言清寒的算盤。
不需要派多強的守衛來陣眼,只需要讓受害者沖在前面。
站在這些散修的角度來看,先救下他們的的確是言清寒,人總是先入為主的。
所以他們又何嘗不是鼓足了勇氣而來,認為自己站在了正義的一方呢。
怎麼選,都是死局……
黑風涯底。
灰白色的領域在肉眼可見地縮小。
沈遺風閉著眼。
體內破厄劍骨發出一陣陣輕微的嗡鳴。
煞氣被強行碾碎,化為靈力填充著乾涸的經脈。
快了。
五十丈外,厲家老頭老太們瞪著眼。
看著那片灰白色一點點退縮,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鬆動了幾分。
就快了,剩下這些應當能在半個時辰內結束。
他們能夠準時破陣!
厲恆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長出了一口氣。
就差最後一點。
黑土突然震顫起來。
地底深處兀地傳出一聲沉悶的轟響。
原本被壓制在領域中心的暗紅色光團,瞬間爆發出極其刺目的紅芒。
紅芒穿透黑霧,直刺蒼穹。
地面轟然開裂,數道寬達數丈的地縫向四周蔓延。
遠超此前十倍的濃重煞氣,從地縫中瘋狂湧出。
氣浪沖天而起。
眨眼間,狂暴的灰黑氣流便將沈遺風瘦小的身軀徹底吞沒。
「阿風!」厲恆想也沒想,身形已經拉出一道殘影,直直衝向了正爆發的煞氣風暴。
五十丈的距離,轉瞬即至。
厲恆靈力匯聚,徑直抓向了風暴中心。
灰白氣流觸碰到他護體靈光的瞬間。
靈光寸寸碎裂。
一股極強、極具毀滅性的反震力順著手臂轟在他的胸膛。
厲恆悶哼出聲,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黑土上,砸出一個大坑。
狂風怒卷。
十二長老撐起的金色防禦光罩也被氣流猛烈地撞擊。
光罩表面裂開蛛網般的縫隙。
厲家修為弱一些的弟子當即口吐鮮血,跪倒在地。
風暴最中心。
沈遺風單膝跪地。
可破厄劍骨的淨化速度卻遠不及煞氣湧入的速度。
超量的煞氣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鼻腔溢出,滴在黑色的泥土上。
血海。
距離約定的辰時還有半個時辰。
海水突然開始升溫。
谷底的陣紋轉速驟然加快。
暗紅色的光芒穿透海水,將整片裂谷映得慘紅。
而指揮著眾人剛布好陣的林清音,敏銳地察覺到什麼。
下一刻,便發現裂谷上方,原本已經變得溫順的海獸們,龐大的身軀開始劇烈抽搐,眼眶中溢出大股濃稠的鮮血。
風靈汐臉色也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頭頂被黑暗覆蓋。
無數被煞氣重新侵蝕的海獸都失去了理智。
灰黑色的煞氣紋路重新爬滿它們的鱗片。
它們調轉龐大的頭顱,張開滿是獠牙的巨口,朝他們所在的地方,瘋狂撲來。
水底也形成了極強的水龍捲。
歸一陣的吸力成倍暴漲。
最前方的三名黑甲衛來不及穩住身形,直接被龍捲扯入陣紋中心。
血水在水底散開。
「結陣!」副將抽出長刀,大吼出聲。
林清音面容冷峻。
手中長劍出鞘,劍意橫掃。
凌厲的劍光劈退撲面而來的數十頭異化海獸。
她左手攬住風靈汐,將體內靈力催動到極致,撐起一道巨大的半圓形金色劍氣護盾。
風靈汐又道:「退!」
這次,海獸體內的煞氣還是如排濁般被言靈之力驅逐出來。
可因為湧進海底的煞氣,實在太多,太快。
海獸們很快便又朝風靈汐張牙舞爪地沖了過來。
小姑娘捂住胸口。
這不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大規模的言靈之力了,卻是這幾日頭一次被打破。
她張嘴吐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衣襟。
林清音立刻給她遞了一顆丹藥,「煞氣太多了,丫頭,你先別用言靈之力了,快把這個吃了。」
風靈汐點點頭。
在她面前格外溫柔的女子,重新面對這些海獸時,神色沉靜。
林清音身上的靈氣護盾正在被歸一陣快速消耗著。
「城主,撐不了多久了!」副將一槍挑飛一隻異化六階海蟹,大口喘氣。
「時間快到了!」林清音利劍出鞘,激得海水震顫,「死守!哪怕流干最後一滴血,也不准退一步。我們必須破陣!」
旁邊,小姑娘吞下那顆丹藥,再次抬眸時,愣在原地。
四面八方全是雙眼漆黑的海獸。
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
妖谷。
丹陽子聽完弟子的稟報,心沉到了谷底。
兩日前他就去找過丫頭,但轉了一圈都沒看到元傾霓的蹤影,便只能咬牙先折返回來準備破陣眼。
可卻也耐不住歸一陣的力量太過強大。
藥王殿的弟子們此刻正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面色灰敗,氣息微弱。
防禦陣法只靠他一人勉強支撐著。
袁曜更是萎靡不振地靠在一旁,拍著阿離的腦袋,竊竊私語。
後面成百上千恢復了神智的妖獸更是看起來離死只差一步。
最開始丹陽子知道阿離修復了靈脈的那一刻有多高興,現在就有多難受。
那些靈脈本散發出的龐大和精純的生機與靈氣,本可以成為這些妖獸和弟子們的養分。
可現在,卻源源不斷地順著地底裂隙,被強行抽入歸一陣中。
明明有了希望,卻又被別人硬生生奪走了。
與其如此,還不如……不如讓這些生靈,從未見過希望……
丹陽子雙眼充血。
他不得不承認,歸一陣其實就是一個死局。
靈力枯竭,陣法狂暴,煞氣橫行。
滿盤皆輸。
穢土村。
光柱轟鳴。
漩渦吞吐著靈氣與煞氣,像一頭永遠餵不飽的巨獸。
隨後將這些能量全部匯聚於一人之身。
這片天地間似乎也只剩下那一人。
他生得一副極致清冷的骨相,眉骨清峻利落,眼眸狹長,眼尾微微上挑。
那雙清寒的瞳仁里,此刻翻湧著與他清冷皮相截然相反的熾烈。
那是籌謀數載,終於要將整片天地盡數踩在腳下的志得意滿。
五面水鏡懸浮在他面前,每一面都映照著一處陣眼。
他安靜地看了片刻,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這些人在掙扎,在反抗。
可無論如何,他們最終都將變成壯大他的養料。
言清寒理了理毫無褶皺的袖口,動作從容。
他轉過身,饒有興致問道:
「你說,他們能活下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