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神衍宗舊址。
凌霄峰風雪呼嘯,青石院落里亮著暖光。
燕誠一斧頭劈開百年寒木,震得院裡的積雪撲簌簌落下。
鶴驚塵抱劍倚在牆根,面容冷硬。
楚之行蹲在火堆旁,手裡翻烤著一隻雪兔,神情專注。
蘇厭則站在風口,指尖夾著幾枚陣旗,快速打入四周地下,將刺骨的寒風盡數擋在院外。
唐七七從側院跑出來,嗓門穿透風雪:
「你們四個幹活麻利點!肉還沒烤好嗎?」
燕誠抓了抓頭:
「七七,這寒木硬得很……」
「你不是體修嗎?不要給自己的懶惰找藉口,快劈柴!」
燕誠:「……」
是他們自找的。
昨日傷好了些,便想著回神衍宗,大家能在一起過個好年。
結果沒想到,光是解凌霄峰的冰封陣法,就花了半日時間。
這眼看已經新的一年了,他們卻連年夜飯還沒吃上。
他們幾個吃不上倒是沒關係,卻不能苦了小師妹她們幾個。
這麼想著,燕誠吭哧吭哧更賣力了。
屋內,爐火旺盛。
「是元家那丫頭替你療的傷,行針走脈時,探到了滑脈。」洛寧注視著榻上之人,「你早就有孕了,對麼。」
說話之人坐在床沿,手中端著兩碗藥,放在了床頭的矮几上。
洛輕雪低下頭,算是默認。
兩碗藥,一碗是黑褐色,藥汁在碗裡晃動,熱氣從液體表面升起,味道極其苦澀。
另一碗澄黃,散發著濃郁藥香,氣味清甜。
洛寧神色複雜。
她們修行之人到了一定境界,自己的身體有一絲一毫的細微差別都能掌握得一清二楚。
而洛輕雪天賦不低,自然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但她卻選擇帶著孩子一起去和言清寒抗爭。
這便說明,她其實一開始便不想留下這個孩子。
對於洛寧來說,孩子是其次,洛輕雪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若她的女兒想要這個孩子,她便跟她一起養,若女兒不想要,她也尊重她。
她的女兒自己還尚未嘗過母愛,又該如何將自己本就稀缺的情感,無條件分給另一個孩子?
「雪兒,要想清楚再決定。」洛寧說。
說完,她看著面前臉色蒼白的少女,靜靜等她做出抉擇。
良久,洛輕雪的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
衣袖向下滑落,露出手腕。
纖細的手指懸停在兩隻碗的上方。
食指下移,指尖觸碰到其中一隻碗的邊緣。
碗壁的溫熱傳進皮膚。
從幾位掌門口中得知所謂這個世界的真相時,洛輕雪也覺得荒唐。
但她其實並不認為自己的過去,全然為劇情所操控。
至少那些快樂和悲傷,於她而言,並不是假的。
她曾付出一顆真心,認為帝無塵就是命中注定。
卻也不得不承認,倘若她當真全心全意相信帝無塵,是斷然不可能在婚前那一刻,藏起來偷聽的。
所以,在沒有了所謂主角光環的濾鏡和偽裝後,所謂的主角……
也不過是一個費心算計,一個有所保留罷了。
慧成大師說,有悲有喜,有憾有悔,才是生的意義。
洛輕雪用手掌包裹住碗,將其端起。
碗沿抵住下唇。
她仰起頭,喉嚨滾動,藥液順著喉管流入腹中。
洛輕雪將碗放下,收回手,手掌蓋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圖我氣運,要我體內的極品冰靈根,騙我入陣。」
「只差一點,我就犯下了大錯,東洲可能也會付之一炬。」
「我自以為滿懷善意,實則愚不可及。」
洛輕雪手指彎曲,緊握成拳。
她轉動脖頸,看向洛寧。
「娘親……」
「識人不清是我自己的過錯,可我的孩子沒有沾染任何因果,它好不容易來到了我的肚子裡,擁有了生命,又這麼頑強地從言清寒手上存活下來,它如此努力地想要活,不該……承擔他爹娘的罪業,也不該如此輕易被殺死,以便她的親生母親遺忘自己的過失。」
洛輕雪說完,五指鬆開,手指撫過小腹,朝洛寧笑紅了眼:
「娘親,我想將它留下。我……我們,陪它一起長大,好嗎?」
洛寧看著自己單薄纖細的女兒,眼底漸漸有了淚意。
她將手覆在洛輕雪的手上,重重點頭:
「好。」
洛輕雪眼中多了些笑意,她轉頭看向窗外。
院子裡,那棵被風雪壓彎了腰的青松,此刻正借著狂風抖落一身的冰雪,枝幹似乎也開始一點點彈直。
「我想給孩子取個名字。」洛輕雪說。
凌霄峰的狂風依舊在窗外嘶吼,屋內卻因燃起的百年寒木而暖意融融。
洛寧透過面前的人兒,似乎能看到曾經只需旁人說兩句軟話就會交出一切的少女,此刻變得截然不同。
她的骨子裡,正在重新長出來一種名為堅韌的血肉。
洛寧注視著女兒,滿眼心疼,她問:
「叫什麼呢?」
「大夢一場,破迷開悟。」洛輕雪收回視線,「這東洲的天已經亮了,我亦早已不似故事開頭般單純。叫……醒醒。」
「醒醒?」洛寧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
洛輕雪垂眸,「過去這些年,好似只是一場夢。東洲睡得太久,我似乎也沉睡太久了……」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那棵重新挺直腰杆的青松。
「天下之人,多被宿命蒙眼。為了長生,為了大道,渾渾噩噩演著一眼能望到頭的戲本。」
「不是春夢無痕的晨醒,不是酒氣微醺的半夢半醒。」
「是寒潭照影的徹骨之醒,是大夢初覺的破曉之醒。」
「我要它以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不求它驚才絕艷、度化世人,但求它……從不自欺。」
話音剛落,有人從外頭進來。
冷風夾著烤肉的香氣湧入。
唐七七舉著兩大串滋滋冒油的肉塊,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師父,阿雪!快來嘗嘗這百年雪兔肉!我親自烤的,火候剛好!」
屋內原本略顯沉重的氣氛,被她這一嗓子瞬間衝散。
洛輕雪看著唐七七滿臉黑灰、咧嘴大笑的模樣,又看了看身旁滿眼溫和的母親,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揚。
她有娘親了。
七七也待她極好,師兄們更是不用多說。
這種雙腳踩在大地上的感覺,似乎,遠勝過曾經在神衍宗被捧至雲端卻處處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