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歌勾唇，站起身打了個響指，「苒苒，裝箱。」
龍苒心領神會，從袖兜里掏出那枚光禿禿的銀色王八殼。
仙力注入，銀光大盛。
地上的數千名嗔鬼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被那股龐大的吸力捲起。
「不！我不服——！」
伴隨著各種奇葩的抗議聲，這群嗔鬼被全部掃入空間法器。
聽著裡頭很快傳出來呼救聲，祝九歌表示很滿意。
「三層勞動力集結完畢，這心碎小兵收容所不僅能內部消化矛盾，還能替他們鍛鍊鍛鍊身體。我可真是太體貼入微了。」
龍苒&鳳時眼角直抽抽：那可太體貼了。
第六層的門打開後，裡頭安靜出奇。
放眼望去，是一片極其規整的空間。
黑石地面被磨得格外光滑，每隔十丈便立著一盞青銅燈台，燈火幽藍，燒得無聲無息。
幾百個罪仙分散在各處，各自占據一塊地盤，仿佛泥塑木雕一般在打坐。
鳳時解釋：「那些青銅燈台，便是他們的執念。」
第六層關押的是痴者。
執念成魔的道痴、情痴、武痴。
為了一個執念，他們能背叛師門，出賣親友，甚至屠戮凡城墮入魔道。
祝九歌往前走了兩步，看清了離自己最近的人。
那是個白髮女修，她盤膝而坐，面前擺著一塊碎成七八瓣的玉簡。她的手指反覆撫過碎片邊緣，嘴裡念念有詞。
再往前，一個枯瘦老者對著牆壁畫符。
牆上已經密密麻麻疊了不知多少層符文，舊的被新的蓋住，新的又被更新的覆蓋。
他畫了擦，擦了畫，未曾停過。
更遠處，一個年輕男修抱著一把斷劍，對著空氣反覆劈砍同一招。
他們對祝九歌三人的到來毫無反應。
「……他們不攻擊我們？」龍苒握著劍柄，覺得這裡安靜得太過，反倒有些不自在。
鳳時搖頭：「這一層的人，他們眼中只會有自己的執念。」
祝九歌沒說話，只是沿著那些燈台慢慢往前走。
她路過那個拼玉簡的女修，垂眸看了一眼。
碎片上刻著的是一篇殘缺的功法，分明怎麼拼都對不上，可她還是一直重複動作。
龍苒蹙眉：「在錯誤的道路上一直重複，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對啊。」
鳳時沉默。
「她拼了多久？」祝九歌問。
鳳時看著那燈芯算了算：
「大概……三千年吧。」
執念越強，火光越亮。
祝九歌收回視線，「走吧。」
三人穿過這片詭異的安靜區域，一路上沒有任何人阻攔。
那些痴鬼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外界的一切於他們而言，根本不存在。
龍苒跟在後面，猶豫著開口：
「這一層……咱不收人了？」
「不收。」
很顯然，痴鬼沒有任何用。
他們不能像第九層一樣有自己的思想聽令於人，也無法像第八層一樣可以當炮灰，更無法如第七層一般隨時挑起別人的怒氣。
痴鬼不會聽她的命令，也不會配合她的計劃。
他們的眼裡只有他們自己的執念。
不知怎麼，看著這滿地的痴鬼，祝九歌突然想到了言清寒。
他執著於走出劇本。
執著於打破那個困住他無數次輪迴的牢籠。
他以為自己是在反抗命運，實際上，在旁人眼中，他和眼前這群人並無區別。
而如果不是風崽他們那一世將她的神魂送去藍星，或許……
祝九歌想。
她也會變成跟他一樣的痴人吧。
第五層的大門在頭頂，隱約能看見門縫裡透出的冷白色光。
鳳時跟上來，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主人，上五層和下四層完全不一樣。」
「第五層，傲。」
「關在這裡的，都是曾經站在極高處的人。他們有實力，有手段，即便修為被廢，骨子裡的傲氣也沒被磨去分毫。」
「從這一層開始，越往上走，敵人越強，而且……」鳳時看了祝九歌一眼，「上面每一層都有一個層主。」
「什麼主？」
「就是這一層最強的那個囚徒。守淵使除了巡邏之外不會進來，而這一層都是強者，誰也不服誰，打到最後便有了層主，和外界一樣，層主/強者能得到更多活動空間和權利。」
「總之，我們接下來很難再像下面幾層一樣取巧了。必須要做好死戰的準備，而且，我們要想從這些層主眼皮子底下往上走，很難。可能會花掉很多時間。」
祝九歌臉上的輕鬆收斂了。
她低頭掰了掰手指頭，眉頭擰了起來，算算日子，從東洲到這裡，應該也有個幾天了？
這裡沒有日升月落，只有無盡的黑暗和一層又一層的青銅門，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鳳時，從第五層到第一層，最快要多久？」
鳳時斟酌著答：
「若一切順利……三個月。若不順利，我也說……」
「那就讓它順利。」祝九歌打斷他，腳步加快，「我答應了幾個崽子，還得趕回去吃年夜飯呢。」
龍苒聽到這話一愣，隨即嘴唇動了動。
可有些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最後她只是提了提劍，跟上祝九歌的步伐，語氣輕快地喊了一聲：
「那我們就抓緊時間出去好了！我也想嘗嘗你們東洲的年夜飯！」
祝九歌回頭看她一眼，輕笑。
「行啊，我家風崽謠崽做飯水平都一流。」
「什麼？」龍苒瞪大眼睛，「你奴役小孩！！」
祝九歌表情有些奇怪：「那不然……到時候我做給你吃？」
龍苒眨眨眼，滿嘴答應。
旁邊有人湊了上來，「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祝九歌看著兩人興奮的眸子，沉思片刻。
「行吧。」她勉為其難，「我一般不做飯的，你們賺了。」
說著，她按下第五層的青銅門。
門縫裡透出的白光越來越亮，刺得人眼睛發酸。
很快祝九歌便發現，發出白光的是地上的白玉石板，還有遠處那高聳的大殿。
如果下四層是地獄的話，那第五層……
祝九歌來到了天堂。
就在三人踏入大門的剎那。
殿宇深處的白玉王座上，緩緩亮起了一雙暗金色的眼眸。
「多少年了……終於又有不知死活的東西，敢踏入本尊的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