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獸瞳一縮，一動不動。
倒也不是不想躲，實在是那光刃的速度太快，快到他根本沒時間反應，就已經到了他眼前。
隨即懸停在他身前。
阿離眼睫一顫。
看著離自己鼻尖就那麼幾毫釐的光刃，他連大氣都不敢出。
又等了半晌，見當真沒有再動分毫，他這才迅速躲開，看向那光刃的來源。
刑天台碎裂的玉磚還在簌簌往下掉。
所有神官都僵在原地，怔怔看著這一幕。
九霄站在雷光下，金瞳死死鎖住阿離，更準確的說，是鎖住阿離身後，那個穿著松垮衣袍，手裡還拿著個油乎乎雞腿的小孩兒。
夜安靜靜站在那兒，身前懸著一隻黑不溜秋的燈籠。
他歪著頭朝九霄笑，似乎根本不清楚自己剛才到底做了什麼，又像是全然明了，那笑里看上去還帶著些不屑。
而那燈籠，此刻正幽幽地泛著紫光。
「那又是……什麼？」有神官失聲，「這東西竟然可以操控魂靈？？這孩子是……魂修？」
就在方才，刑天台上的所有神官，都眼睜睜看到了無數半透明的靈魄，從那盞燈中魚貫而出。
那些靈魄並非普通的魂體。
它們透明、飄忽，湊在一起，便匯成了一條幽紫色的洪流，包裹了九霄。
迫使九霄不得不停了手。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些靈魄纏上了他。
千百隻半透明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又像是千年怨鬼終於找到了債主。
瘋了一般，死死抓住了九霄體內的神魂。
而這些魂魄，顯然都聽從那個吃雞腿的小孩號令。
眾人又看向那幾個孩子，一陣後怕，這到底是哪裡來的幾個小怪物？
這時，九霄手中金光一顫，那道光刃瞬間潰散成漫天金屑，簌簌落了一地。
阿離見狀，緩了好半晌，才把憋著的一口氣慢慢吐了出來。
還好……
「五師弟！」
一雙沾著油漬的小手從後頭伸過來，啪拍了兩下他毛茸茸的屁股。
那油膩膩的觸感讓阿離頓時渾身炸了毛。
可夜安蹲在他旁邊，歪著腦袋沖他笑，還將那隻啃了一半的雞腿遞過來。
「放心！有安安罩著你！你不用怕！」
阿離：「……」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渾身沾著油漬、笑得跟個二傻子一樣的人類幼崽，想說點什麼刻薄話，但嘴一張，又閉上了。
算了。
他沒好意思在剛被人救完之後罵人。
但是有一點他有些忍不了……
阿離咬牙：
「你手上的油蹭我毛上了。」
夜安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阿離屁股上那塊亮晶晶的油印子，嘿嘿一笑：
「那安安幫你舔掉？」
說著小孩就作勢湊了過來。
「……？不用！」
被嚴厲拒絕。
另一邊，九霄正承受著千百道靈魄的撕扯。
以風氏一族為首的靈魂被夜安收納、供養，此刻它們像活的鎖鏈，將九霄的神魂死死拽住。
半數神力被封，神魂又遭這些曾經被他、被言清寒殺死的魂靈拉扯。
九霄臉上頭一回浮出了不耐之色。
蒼嘯等的就是這一刻。
「兄弟們！」
他嗓子都差點劈了，但還是喊道：
「殺不了他，咱可以折磨他！只要別讓他死了不就好了？他還可以生不如死！」
罪仙們一擁而上，拳腳並用，什麼優雅、什麼仙家風度，全都餵了狗。
他們被鎮壓了太久，每一拳都帶著積壓了千百年、足以焚山煮海的怨氣。
由拳到肉，刀刀見血。
嚇得那些神官抱團縮在角落，不敢靠近分毫。
九霄被打得連後退，白衣染紅，金瞳里的光都暗了幾分。
他體內神力勃發，金色光暈炸開，將附著在身的大部分靈魄虛影震得潰散，也將周圍撲上來的罪仙們震飛出去。
可又在下一秒，被那些罪仙的身影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魂魄盡數回歸魂燈。
九霄也終於從碎了一地的玉階中央站起，他被打得節節敗退，白衣染血，髮絲凌亂，甚至臉上都挨了好幾記肘擊，此刻的樣子，看不出半點神尊的模樣。
可他臉上，卻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笑。
笑容里沒有半點狼狽，全是嘲弄。
罪仙們喘著粗氣，死死盯著他。
這時，才有人抬手，輕輕一揮。
「嗡——」
以阿書為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波紋，瞬間擴散至整個刑天台，覆蓋了每一寸玉階，沒入每一根樑柱。
波紋所過之處，金色的結界從虛空擴散開來，將整座大殿封得密不透風。
鳳翎第一個反應過來，提起刀便朝結界猛劈一刀。
虎口被震得有些發麻。
「……出不去了。」鳳翎聲音沉了下來。
九霄拂去白衣上的灰，只一秒，他就恢復了原樣，那雙金瞳掃過在場所有人。
「你們踏入刑天台前，這座結界就已經布好了。好在你們很配合，現在……人終於到齊了。」
鳳時凝眸：「你什麼意思？」
「你們都來了。」九霄微微偏頭，金瞳越過眾人，望向刑天台外那片虛無的天際，仿佛在等待什麼。「那她，還會遠嗎？」
龍苒臉上的血色頓時褪得一乾二淨。
九霄從頭到尾就在算計！
從他們從祭神淵開始，不，或許更早。
他將母皇捏在手上時，就打定主意等著他們來自投羅網，先是龍族，再是鳳族和日月星辰，以及所有不忠於他的神官。
還有須彌居。
她一路上一直在想，九霄要這龍皇令和禁地令到底是想做什麼，為什麼他會如此執著於這兩樣東西。
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他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她們龍族交出東西。
抓龍皇，逼令牌，殺人，激怒他們。
都只不過是為了一個目的。
讓他們出現在這裡。
讓他們主動踏入這個結界。
只要他們在，只要這結界在，只要他們的命在他手上……
尊上就不得不來。
又是和東洲同樣的一招請君入甕。
而他們，又一次成了瓮中之鱉，被人一網打盡！
九霄靜靜看著他們的臉色，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抬手，再次凝聚起神力。
這一次，神力沒有朝向任何人，而是直接灌入腳下的刑天台。
整個神殿，開始震顫。
他要加固結界，要徹底鎖死這個籠子。
然後，等待他的獵物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