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心！」
「憑什麼你生來就代表光明和生機？而我的出生卻是陰暗的陪襯？」
「憑什麼你隨便做點什麼，萬界就對你感恩戴德？而我，我定下法度，他們卻罵我嚴苛？」
「萬年前，我便動用了秩序本源，改變了神殿所有人的認知。」
「我坐上你的神座，頂著你的名號，制定最嚴苛的規則，把所有反抗者丟進祭神淵。我要讓他們恨透了九霄這個名字，我要把你布下的所有恩澤全部抹殺！」
說到這裡，他指著結界外那些跪地不起的神官。
「事實證明，我成功了。他們如今恨你入骨。而我九幽，將名正言順地接收你的一切尊榮！」
這萬年的隱忍與謀劃，在此刻徹底揭曉。
他迫不及待想從祝九歌臉上看到崩潰、震驚或是絕望。
他想看她跌落神壇後，被千夫所指的慘狀。
然後在最後一刻，朝她伸出手。
說，看啊。
到最後，只有我願意接納你。
我們才是同類，對吧？
然後，就像她曾經將他從地上拉起來一樣。
拉起她。
到那時，只要她想，他不介意將所有的一切，通通還給她。
可結界內安靜了幾秒。
他在那張臉上沒能等來任何他想要看到的，對方只是靜靜看著他，用的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眼神。
那是一種憐憫。
他的喉頭微微滾動，呼吸也滯了一瞬，心底更是湧起了一股壓不住的戾氣。
幾乎是瞬間，他就意識到，什麼天地共生？什麼同類？
他辛苦得來的東西，憑什麼還給她？
他要她死！
這時，祝九歌慢悠悠「哦」了一聲。
「我說呢。」
「我一直沒想通一件事。」她換了個姿勢，把火神鞭收起來，雙手抱胸，語氣閒散，「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怎麼可能會就那麼將我的神格放在那兒等著我去取，又怎麼可能半點防不設？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她抬起眼，看著面前這張清冷如霜雪的臉。
那些原本怎麼都接不上的線索，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萬年前，他因不甘和嫉妒，強行動用了秩序本源，篡改了整個九霄界對他們二人的認知。
但天道規則是他想改就改的？
強行動用秩序之力，他必然遭受了巨大的反噬。
秩序神格承受不住這種程度的扭曲，開始崩裂，成了個填不滿的大窟窿。
於是他盯上了穢土。
無數穢土世界，萬界眾生的因果輪迴，正巧成了他的燃料，被他用來填補他被反噬掏空的窟窿，來修復破損的秩序規則。
然後，當年的她，無意間發現了這件事，才有了後來所有發生的事情。
祝九歌沉默片刻，無語地笑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祝九歌將目光落在屏障外那些對她怒目的神官們身上，「就是覺得，你挺可悲的。」
九霄，不，現在的他，已經恢復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九幽。
九幽盯著祝九歌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期待終於落空，化作憤怒。
「夠了！」
他周身金光暴走，虛空裂開一道道漆黑的縫隙。
像是被人戳中了死穴般，他上前一步，恐怖的威壓重重砸在祝九歌肩頭。
「當年你贏了，可現在贏的是我！現在的你在他們眼裡就是個暴君，你早就什麼都不剩了。」
他恢復了那種悲憫的姿態。
「我什麼都不剩了？」
祝九歌頂著威壓，目光依舊落在結界外那群狂熱的神官身上，他們的憤怒真實而熾熱，如同燎原之火，烘烤著結界，可她卻半點不怵。
「你是不是忘了，這世上還有一群不受你控制的人？而這些人，你都要靠更改秩序，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跪拜你，你到底有什麼可值得沾沾自喜的？」
九幽神色一冷。
祝九歌轉過身來，正色道：
「萬年前，你費盡心思改了整個世界的規則，結果發現還是有人不買帳。所以這些年來，你往祭神淵裡塞了無數所謂的罪仙。總之，在你眼中，凡是不受你秩序擺布的，便都得死，對吧？」
九幽眼中殺機四溢：
「當然，他們明明都在本尊秩序之下，卻生出了反叛的心思，還有些人，從前分明與你勢不兩立，可你消失後，他們竟然堂而皇之要追隨你，我又怎會允許……」
祝九歌打斷了他。
「你口中的秩序，從來就不是萬物運轉的根本。你能改認知，改規則，可這些都是死的。」
「草木枯榮，四季輪轉，眾生來去。這些東西從來不歸秩序管。你的規則再嚴密，也終究框不住一顆種子往上長。而他們也從來不該被你來定義。」
「萬年前，你身為秩序之神，為一己之私，動用秩序之力而遭受無盡反噬，於是你將無數穢土世界變為你的養料，才堪堪穩住你的秩序。」
祝九歌定定看著他，問：
「那這次呢，你可曾想過，自己會付出什麼代價？」
九幽負手立於玉階之上。
衣擺在神力的激盪下瘋狂翻滾。
「本尊從不計較代價，只要你死，就再沒人與我作對。一切就都結束了。」他眼底的狂熱幾乎滿溢而出，「放心，你死後，享受一切尊榮、掌管萬界的，就永永遠遠，只會是我九幽一人。」
結界外，神官們磕頭搗蒜。
他們扯著沙啞的嗓子嘶吼：
「扣押九霄，還神殿朗朗乾坤！」
「把她打進祭神淵，受萬劫之苦！」
「九幽！九幽！九幽！！」
數以百計的討伐和信仰聲匯成洪流。
九幽張開雙臂。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滿信仰與狂熱的空氣。
萬年了。
他九幽，終於從陰影中走出，沐浴在神光之下，品嘗到了被萬界膜拜的滋味。
而曾經被高高捧起的九霄神尊，此刻被四面八方的靈念纏繞，捆綁著。
這滋味令他渾身戰慄，舒坦至極。
下一刻，刑天台上空，虛空崩裂。
濃郁的神光從裂縫中傾瀉而出。
千萬道神力在半空中急速交織，凝結成一柄金色巨劍。
神官們見狀渾身震顫，被嚇了個半死。
可九幽卻沒時間給他們思考，手腕翻轉，單臂重重揮下。
那巨劍便攜著開天闢地之力，轟然斬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