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已深。
西山園林中，月色溶溶，古松蔥蔥。
謝璟坐在書房一側檀木製的中式沙發上，林洲垂首立在三步外。
「這是今日的……日常匯報。」林洲聲音壓得很低，仔細聽甚至能聽出幾分緊繃的意味：
「商先生今日傍晚與UI部門負責人陳昱，於新區寰宇廣場會面後前往薈明軒粵菜館用餐，時長約一小時二十分；隨後，二人前往星悅影院，影片為八點十分場次的「深空」，科幻題材，片長1小時58分，目前電影尚未散場。」
謝璟沒有立刻說話，視線落在手中的平板上。
平板上，是兩人在影院入口檢票的側影。
商頌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深灰色的休閒褲，身形清瘦，笑容卻乾淨明亮。
陳昱走在他身旁，比商頌略高一些，穿著休閒西裝。
兩人走在一起的畫面，在旁人看來，或許稱得上登對。
「這是第幾次了？」他忽然問。
林洲心頭微凜，立刻回答：「回家主，自十月末首次共同用餐算起，類似非工作性質的單獨會面，包括用餐、觀影、參觀展覽等，截至本次，是第九次。」
他頓了頓，補充道，「頻率穩定在每周一到兩次，時間通常安排在周末。此外，工作日的午間共同用餐、下班後同行等非正式接觸，頻率更高。商先生……未曾拒絕過任何一次邀約。」
「第九次。」謝璟低聲重複，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眸似乎有什麼晦澀風雲在翻湧，明暗不定。
頻率穩定，未曾拒絕。
顯而易見。
那段他被告知「不合適」而終結的關係，正在被另一段「合適」的關系所取代。
原來，體面的代價，是徹底失去。
他不能再坐在書房裡，聽著這些無用的匯報。
林洲心頭一震，迅速抬眼看向家主。
謝璟已從沙發中站起身，隨手將手中的平板丟在一旁，徑直走向一側的衣架，取下一件深色的羊絨外套，動作流暢地披上。
「家主。」林洲下意識地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提醒道：
「影院及周邊屬於公共密集場所，我們的人雖然一直在常規布控，但您若親自前往，暴露風險與不可控變量將大幅增加，是否……先進一步提升周邊安防？或者，由屬下前往……」
「不必。」謝璟打斷他，他整理著袖口，側影在光影下修長如竹，「備車，現在。」
他言簡意賅，沒有解釋，沒有猶豫，甚至沒有給林洲再次進言的空間。
林洲將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躬身應道：「是。車隊即刻就位，路線與應急預案將同步啟動。」
他不再多言，迅速退至一旁，通過特製通訊器，將指令以編碼的形式發出。
不到三分鐘，三輛沒有任何標識的越野車已靜靜停泊在西山園林東側門的陰影里。
謝璟坐進了中間車輛的后座。
林洲上了副駕，對著駕駛座的司機微微頷首。
前導引路，後衛隨行，車隊平滑地駛出西山內部山道。
就在他們駛出西山山道，無聲匯入城市幹線車流時，幾輛同樣不起眼的深色車輛，從輔道路口，靜默滑出，控制著恰到好處的間距和速度，圍繞著主車，形成了一個移動的護衛圈。
更遠處，一輛配備了全套頂級應急醫療設備的廂式貨車正駛向預定的中繼支援點位。
謝璟靠在后座，側臉映著窗外飛速流過的霓虹光影，明暗交錯不定。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在不體面，在踏入對方明確拒絕的領域。
理智在提醒著克制，情感卻早已碾過了所有警示線。
寰宇商業廣場地下停車場。
中間那輛越野車的車窗貼著單向膜，內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
謝璟坐在后座，目光平靜地落在影院的專用出口通道。
林洲坐在副駕，耳麥里傳來各處布控點簡潔的確認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謝璟始終巋然不動。
終於，那場電影散場，人流開始陸續從出口湧出。
商頌走在陳昱身旁，似乎還在興奮地比劃著名電影裡某個特效場景，眼睛亮晶晶的。
陳昱側頭聽著，臉上帶著縱容的笑，很自然地伸手，搭在了商頌的後腰。
一個看起來只是保護商頌免被行人衝撞到的動作，卻占有欲十足。
謝璟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緊。
兩人說笑著，上了陳昱那輛白色的SUV。
車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無聲跟上。
白色SUV最終滑入了商頌所住公寓樓下的臨時停車區。
車子熄火，但車內燈亮著。
透過前擋風玻璃，能隱約看到兩人並未準備立刻下車，似乎在說著什麼。
謝璟的車停在十米外的陰影里。
他沉默地看著。
車內，陳昱轉身面向商頌，臉上的笑容溫柔。
他伸出手，撥開了商頌額前的碎發，手指最終落在他的臉頰側，輕輕摩挲了一下。
商頌似乎愣了一下，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
但那瞬間的僵硬很快被他自己控制住了。
他垂下眼睫，沒有再躲開。
陳昱的笑意加深，緩緩傾身過去。
目標明確，是額頭。
就在他的唇即將觸碰到商頌額頭的剎那。
「砰！」
一聲悶響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到了陳昱駕駛座那一側的車門。
陳昱的動作驟然停住，皺眉，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自己那一側窗外。
一個戴著頭盔，穿著外賣員制服的男人正慌慌張張地扶起一輛倒下的共享單車，連連對著車內點頭道歉，然後飛快地騎上車跑了。
看起來，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陳昱轉過頭，想繼續那個未完成的親吻，但剛才那片刻水到渠成的氛圍已經消散。
商頌似乎也鬆了一口氣，借著這個間隙，已經伸手去解安全帶，語氣輕快地說：「哎呀！起風了，有些冷，我先上去了哈。今晚電影很棒，晚餐也謝謝啦！」
陳昱眼底掠過一絲遺憾，但很快恢復常態，笑著點頭：「你喜歡就好。快上去吧，早點休息。明天見。」
「嗯，明天見！路上小心。」商頌推門下車，朝著陳昱揮揮手，腳步輕快地走向公寓入戶門。
陳昱在車裡坐了幾秒，看著商頌的身影消失在大廳電梯方向，才發動車子離開。
白色SUV匯入車流，漸行漸遠。
陰影里，謝璟依舊沉默。
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目光從公寓樓入戶門，緩緩移到方才陳昱意圖親吻的方位。
昏黃的路燈燈光，漏過單向膜，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濃重的陰影。
那個幾乎成功的額頭吻，像電影慢鏡頭一般，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
陳昱傾身時，眼中的溫柔與勢在必得。
商頌那一瞬間，下意識的後縮，最後卻選擇的順從。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
林洲從副駕的後視鏡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后座的謝璟。
謝璟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甚至比平時更顯沉靜，但那股無聲瀰漫的冷寂，卻讓見慣風浪的林洲都感到一陣心悸。
山雨欲來。
他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謝璟忽然動了。
「在下面等。」謝璟推門下車，聲音很冷。
「家主……」林洲心頭重重一跳，扭頭正試圖說些什麼，比如至少讓他陪同，但謝璟已然下車，車門轟然關上，連一個眼神都沒留給他。
謝璟長腿邁出，甚至沒有整理一下衣襟，就這麼徑直朝著公寓樓入戶門走去。
體面？
體面就是坐在車裡，看著商頌被人觸碰後腰？看著商頌坦然接受他人的親吻？
不。
去他媽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