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一周的分離，一整天的兵荒馬亂，在謝璟沉靜的注視下，化作了洶湧的委屈。
車子平穩啟動。
謝璟沒有問他發生了什麼，只是從旁邊拿出一個保溫食盒，遞給他。
「先吃點。」他說。
食盒還是溫熱的，裡面是精緻可口的廣式點心。
商頌小口吃著，溫熱的食物下肚，空蕩蕩的胃才停止了抽痛，冰涼的手腳仿佛也終於找回了知覺。
他一邊吃著，一邊斷斷續續地把今天發生的事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特效泄露、團隊崩潰、補救無門、內鬼疑雲，甚至還有沈岩可能會被牽連。
他說得語無倫次，情緒激動時聲音發顫，低落時幾乎要哭出來。
謝璟始終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商頌說完，食盒也見了底，他才遞過去一個保溫杯，裡面裝著蜂蜜水。
商頌咕咚咚喝著蜂蜜水，喃喃著：「下周四就要上線了……我們拿什麼頂上……」
車子駛入雲頂的地下停車場，停穩，引擎熄滅，林洲和司機沉默在前，沒有任何動作和聲音。
謝璟這才緩緩轉過頭，徹底面向商頌，「青果的危機應對，自有其流程。」
謝璟遞過去一張紙巾，「你現在要想的，不是替代整個公司去焦慮，而是你能做什麼。」
商頌接過紙巾擦嘴，表情依舊委屈巴巴的，「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還記得嗎？在古籍閱覽室，有一次，你向我展示了一個關於「黑洞」的特效。」
商頌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當時沉迷天體物理的視覺化，熬了幾個通宵，做了一組概念特效。
他興奮地拿給謝璟看，滔滔不絕地講他的創意。
模擬黑洞撕裂恆星物質、引力透鏡扭曲時空、高能噴流的視覺表現……
他記得他當時講得手舞足蹈，而謝璟只是看著他的筆記本屏幕，表情淡淡地嗯了一聲，就繼續看他的古籍了。
當時的商頌失落極了，以為謝璟可能完全沒有興趣，或者覺得他幼稚。
「你說，你想表現的，是「撕裂」與「重塑」，是引力極端扭曲下的視覺美感。」
謝璟看著呆住的商頌，緩緩複述，「主色調是深空黑，引力透鏡你選用的幽藍光環，物質被加熱到極致時的是金紅輻射。」
商頌的眼睛一點點睜大，心臟在心裡砰砰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謝璟……他竟然記得這麼清楚？連理念和色調都記得？
「那個創意的獨特性和視覺潛力，」謝璟的目光深邃地鎖在商頌臉上，帶著一種審慎的肯定：「我認為，並不遜色於你們被剽竊的那個特效創意。」
是了！
那個被他遺忘在硬碟角落，自己曾無比得意，卻以為無人欣賞的創意！
而且，那完完全全是屬於他學生時代的靈感，絕無泄露風險！
「對！對！那個！那個可以！如果我和Ken哥基於這個核心創意。重新設計算法和粒子效果，結合現在的引擎和資源，加班加點，讓程序組的同事幫忙實裝測試……也許！也許真的來得及！」
他越說越激動，眼睛亮得嚇人，臉頰也因為興奮而重新泛起紅暈，身體不由自主地轉向謝璟，手指無意識地比劃著名，仿佛已經看到了新特效在遊戲中炸裂的場面。
他張開雙臂，想抱住謝璟！想狠狠抱住這塊他最愛的大木頭。
可是，動作剛起，他就猛地僵住了。
謝璟……謝璟有接觸障礙。
他不能抱。
然而，就在他動作凝滯，表情也隨之無措的瞬間，謝璟卻對著他，很輕地……張開了雙臂。
那是一個生疏至極，卻明確無比的姿態。
邀請擁抱。
商頌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然後，他幾乎是撲過去的。
帶著一天的疲憊，和身上淡淡的點心香氣，他整個人撞進了謝璟的懷裡，手臂緊緊地環住了謝璟的腰，將臉埋進了謝璟的肩胛處。
謝璟的身體僵硬了那麼一瞬，但立刻，那張開的雙臂收攏，以一種克制的力道，回抱住了懷裡的人。
商頌在難過。
商頌需要他。
他想抱住商頌。
他一隻手落在商頌微微顫抖的背上，輕輕地拍了一下。
另一隻手扶在了商頌的後腰處。
商頌能感受到謝璟襯衫下溫熱的體溫，能聞到他身上好聞的氣息，能聽到彼此都在加快的心跳聲。
前座的司機和林洲，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回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將整個后座的空間，完整地留給了相擁的兩人。
過了好幾秒，商頌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濃濃的鼻音：
「你那時候……表情淡淡的，我以為你不喜歡，或者根本不感興趣呢……」
他的手臂不自覺又收緊了一點，仿佛要確認此刻的真實存在：「……沒想到，你一直記得。連細節都記得這麼清楚。」
謝璟沒有說話，只是那落在他背上的手，又很輕地拍了一下，似一種無聲的撫慰。
良久，謝璟才低聲開口：「先上去休息。明早，我送你。」
商頌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像只終於被順好毛的貓，眷戀地蹭了蹭，才萬般不舍地鬆開了手臂，他的臉頰和耳朵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兩人下了車，回到了雲頂那套頂級大平層。
「去洗個熱水澡，早點休息。」謝璟脫下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
商頌點點頭，乖乖走向住過一夜的客房。
客房裡，一切都早已細心地準備妥當。
睡衣、明天早上要穿的衣服，都是他的尺寸。
熱水沖刷掉疲憊，他擦著頭髮走出來時，發現謝璟並不在客廳，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點暖光。
商頌沒有去打擾，回了房間。
他丟下毛巾，從隨身的背包里拿出筆記本，盤腿坐在床尾。
開機，找到一個隱藏文件夾，裡面，藏了他學生時代各種不成熟的「作品」。
很快，他找到了那段名為「Singularity_Concept」的視頻文件。
視頻播放。
當初驚為天人的創意，現在看來當然有無數可以優化、深化、震撼化的地方。
無數該如何修改的靈感在他腦中激烈迸發，他手指發癢，恨不得立刻打開工作軟體，新建工程。
就在這時，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謝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該休息了。」
商頌張了張嘴，想說再晚一會，但最後卻只是翹著嘴角，揚聲回答：
「知道了！馬上睡！」
門外安靜了片刻，傳來一聲嗯，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商頌抱著筆記本，又在床尾坐了幾秒，才將筆記本小心放到床頭柜上，關掉檯燈。
他鑽進柔軟的被窩，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嘴角卻一直翹著下不來。
那塊木頭，什麼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