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身邊,或許……會更好。」
商頌抱著被褥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心裡像是有個蜂蜜罐被炸開了,蜂蜜四溢,到處都是甜絲絲的。
謝璟在努力。
非常地努力。
他在為了他,努力地在克服他們之間無法隨意接觸的那個障礙。
他忽然咧開嘴,笑得傻乎乎的:「……那,說好了,要是我睡著了亂動,或者打呼嚕吵到你,你就把我踢下去,不用客氣。」
「嗯。」謝璟彎了下唇角,「不會踢你。」
商頌把懷裡的被褥扔回衣櫃,拍了拍手,故作輕鬆:「行!那你先看會兒書?或者休息?我、我去洗澡!」
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往外走,沖向自己的行李箱,差點在門口絆倒。
他從行李箱翻出自己的睡衣,唰一下沖向衛生間,砰地關上了門。
他抱著睡衣靠在冰冷的門板上,心臟咚咚狂跳,血液沸騰。
一起睡。
謝璟說,一起睡。
他腦子裡嗡嗡的,臉燙得厲害,腦子裡一會兒是謝璟那深邃的眼神,一會兒是自己剛才那些拙劣的藉口。
他把睡衣往架子上丟,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好幾把臉,才勉強讓自己冷靜些。
洗澡的過程變得格外漫長。
他把自己從頭到腳,里里外外,洗了足足三遍,連牙都刷了兩遍,又對著鏡子齜牙咧嘴地檢查了半天,確認自己乾淨得能直接上鍋蒸了,這才關了水。
他慢吞吞地把自己擦乾,換上睡衣,胡亂系上兩顆扣子,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加油打氣。
前前後後磨蹭了快一個小時,商頌才鬼鬼祟祟地拉開衛生間的門。
他關了客廳燈,父母房間裡的門縫下已經沒有光亮。
他踮著腳,做賊似的溜回自己的房間門口,深吸一口氣,擰開了門把手。
房間內只開了他那盞新買的閱讀燈。
謝璟已經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不知從哪來的學術期刊。
聽到開門聲,謝璟抬起頭。
商頌頓時又有些手足無措,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個……我洗好了。」
「嗯,」謝璟合上書,放到床頭柜上,然後,目光在他身上掃過,抬手,拍了拍自己身側靠牆的里側位置,「你睡這裡。」
商頌哦了一聲,反手關上門,同手同腳地走過去,從床尾爬上床,掀開床尾處被子一角,咕咚鑽進被窩裡,蛄蛹著往上爬,最後從床頭處被子裡露出個腦袋。
他迅速調整姿勢,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標準地像遺體告別。
床墊果然很舒服,不軟不硬,支撐得很好。
被子和枕頭也都柔軟蓬鬆,帶著陽光和新布料的味道。
可是,商頌覺得自己今晚估計要徹夜無眠了。
「關燈了。」謝璟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好、好!」商頌立刻應道。
啪嗒一聲,床頭燈熄滅。
房間瞬間陷入黑暗,只剩下家電那些微弱的光。
商頌感受到謝璟在他一拳外的距離躺下,調整了姿勢,然後呼吸漸漸變得更平穩清淺。
他僵著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緩,生怕驚擾了謝璟休息。
就在他緊張得快暈過去時,他聽到了身邊傳來極其輕微的聲音。
謝璟似乎……翻了個身,朝向他這邊。
商頌的呼吸一滯。
黑暗中,他感覺到謝璟的視線,似乎落在了他臉上。
「商頌。」謝璟聲音壓得很低。
「嗯?」商頌立刻應聲。
謝璟沉默了幾秒,才問:「你會打呼嚕嗎?」
「……啊?」商頌完全沒料到謝璟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小聲回答:「應、應該不會吧?我睡著了不知道自己打不打,但以前住宿舍,好像沒人說過?」
「嗯。」謝璟應了一聲,又問:「那你會搶被子嗎?」
商頌:「……」
他想起剛才自己找的那些藉口,臉頰爆紅,「不、不知道……可能睡著了控制不住?」
「嗯。沒關係。」謝璟又應了一聲,然後,他說,「你睡吧。」
他說完,便不再出聲,呼吸也重新變得均勻綿長,仿佛真的要準備入睡了。
商頌忽然明白過來,謝璟這兩句沒頭沒腦的話,是在提前確認他的睡眠習慣,然後告訴他——他都可以接受。
他忽然就不那麼僵硬了。
那怦怦跳的心,也仿佛被妥善安置到了棉花墊子上,他在黑暗中眨眨眼,小聲應著,「那……晚安。」
謝璟用低低的氣音,應了一聲:「晚安。」
商頌聽著身邊人平穩的呼吸,感受著被窩裡,那一側傳來的陣陣暖意,身體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他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默默計數。
數到1001隻羊的時候,商頌終於撐不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幾乎在他睡著的同一瞬,謝璟敏銳地睜開了眼睛。
借著空調顯示屏那一點幽藍的光,他能勉強看清身側之人的輪廓。
那張總是神采飛揚的臉龐,睡著了是柔和的,甚至是稚氣的。
鴉羽密密匝匝地垂著,嘴唇微微張開一點,呼吸清淺而綿長。
商頌睡得很沉,顯然剛才的過度緊張和興奮,耗盡了他的精力。
謝璟的目光,一直沒有收回,一遍一遍仔細地,打量著睡夢中的商頌。
過了年,他就三十了。
自從九歲那場血腥後,二十年。
信任與體溫,都成了要他命的刀。
為了生存,他自願成為孤獨的囚徒。
他習慣了將一切靠近預判為潛在突襲,更習慣了任何親密接觸帶給他的生理性厭惡與心理性排斥。
他拒絕任何人靠近他。
也從無人能靠近他。
除了商頌。
這個莽撞的、熱烈的,像一團生機勃勃的火焰般的年輕人,就是這樣,在S大圖書館裡,用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和一堆不知從哪搜羅來的,漏洞百出的古文問題,笨拙地、堅持不懈地,撞開了他的冰冷世界。
他起初只當是年輕人愚蠢的莽撞,在他的世界碰了壁,就會搖搖頭,嗤笑著離開他。
可當商頌真的因他的拒人千里而委屈不解時,他發現,他竟無法置之不理,甚至對此感到無措。
商頌是意外。
是他冰冷寂靜的世界裡,唯一的,不容拒絕的意外。
謝璟的指尖,極輕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想碰碰商頌的臉,想碰碰那柔軟的髮絲,想感受那白皙肌膚下,溫熱的體溫。
但最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許久後,他閉上了眼,似乎真的準備入睡。
意識開始有些模糊時,身側忽然傳來一陣蠕動。
他倏然睜開眼睛,眼中銳光一閃後,他才意識到,沒有危險。
是商頌……在搶被子。
是商頌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捲走了大半被子。
此時,正蜷成滿足的一團,背對著他,還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