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頌洗漱完,回客廳時,商爸爸已經出門了。
「你爸趕集去了,明兒年夜飯的硬菜,有些料得今天買才新鮮。」商媽媽一邊往餐桌上擺小米粥和包子,一邊對商頌說:「對了,頌頌,吃了早飯你跑一趟社區活動中心。」
「啊?去那兒幹嘛?」商頌坐下,接過謝璟默默遞來的筷子。
「領春聯啊!社區請了郭老師在那兒寫,免費手寫的!比咱們買的那種印刷的強多了。」
商媽媽給謝璟盛了滿滿一碗粥,「謝教授要是不嫌無聊,讓頌頌帶你一起去轉轉?就在小區裡頭,不遠。領了春聯正好在附近走走,熟悉熟悉環境。」
謝璟頷首,「好,不無聊。」
商頌咬著包子,眼睛卻瞟向旁邊的謝璟。
謝璟答應了。
他嘴角偷偷翹起。
飯後,兩人換了外出的衣服。
社區活動中心就在小區花園邊,是間不大的平房。
外面擺著長桌,郭老師正在揮毫。
桌前排了十幾個人,大多是老人和帶著孩子的家長。
商頌拉著謝璟排到隊尾,小聲介紹著郭老師,「郭老師,我們這兒的名人,以前是市一中的語文老師,也是我爸媽的老同事,書法特別厲害,退休後年年都幫人寫春聯。」
謝璟的目光落在郭老師的運筆上,看了一會兒,微微點頭,算是認可。
隊伍緩慢移動。
冬日的陽光暖融融的,商頌有些閒不住,一會兒看字,一會扭頭看看身後的謝璟。
眼看前面只剩下一個人了,商頌正琢磨著選哪副對子時,突然,郭老師的老年手機開始大聲唱起「好運來」。
郭老師將手中最後一個字寫完,這才抄起電話:「餵?啊?什麼?你跟人吵起來了?在哪兒?菜市場東頭?哎喲你這個老婆子!……行行行,你別急,站著別動,我馬上過來!馬上!」
掛了電話,郭老師一臉焦急,對著排隊的人群連連拱手:「對不住,對不住各位鄰居!家裡老婆子在菜市場跟人吵起來了,我得趕緊過去看看!這春聯……今兒上午恐怕是寫不成了!實在對不住!」
排隊的人群頓時發出一陣失望的嗡嗡聲。
「我家還等著貼呢!」
「郭老師,那下午還寫嗎?」
排在商頌前面的那個人,自顧自地去收拾自己那最後一幅春聯,拿去晾乾。
「啊!我的對聯!」商頌看著空了的眼前,排了這麼久,眼看著就到自己了,任務卻要泡湯,下意識懊惱出聲,臉都垮了。
謝璟的目光掠過商頌垮下的臉,又看了一眼正抓起外套著急要走的郭老師,他上前一步,聲音不高:「請問,能否借筆墨一用?」
郭老師抬頭,一愣,這年輕人是要自己寫?
但他也顧不上細想,忙不迭揮手:「用用用!自便!筆墨紙硯都在桌上,你們誰會寫都可以來用!對不住,我真得走了!」
說完,他小跑著離開了。
商頌呆呆地看著郭老師越跑越遠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經走到桌後的謝璟,他懵懵地撓了撓頭。
他看著謝璟先是審視了一下郭老師用的筆墨,然後取過新紅紙,用鎮紙鋪陳平整,這才拿起擱在筆山上的毛筆,在硯台上緩緩舔墨,動作優雅而嫻熟。
他微微傾身,懸腕,沉肘,凝神片刻,筆尖穩穩落下。
是隸書。
筆畫圓勁,結構勻稱,蠶頭雁尾,沉穩紮實。
連運筆都透著一股子幽遠厚重的力道,與喜慶的紅紙相得益彰,又多了十分的氣韻與格調。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原本還在嘀咕的鄰居們,此刻都探頭看著,小聲討論著。
商頌更是看得呆了。
他知道謝璟學問好,字也好,但從未見他寫大字。
他看著謝璟專注書寫的臉,看著那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心臟不爭氣地又怦怦亂跳起來。
最後一筆被穩穩收起,謝璟直起身,將筆擱回筆山。
整副對聯飽滿酣暢,墨色烏亮,與郭老師的字風格迥異,卻更顯古樸穩重。
「好!寫得太好了!」人群中不知誰先喝彩出聲。
緊接著,讚嘆聲此起彼伏。
這時,排在商頌後面一位大爺湊上前,滿臉堆笑:「小伙子,你這字寫得是真好啊!那個,郭老師走了,我們這隊排的……你看,能不能行個方便,也幫我們寫一幅?就普通的吉祥話就成!不挑!」
後面排隊的人紛紛附和:
「對對對!小伙子幫幫忙吧!我們等了一早上了!」
「麻煩你了!」
商頌看這瞬間升級的場面,從驕傲中驚醒,他擋在謝璟和人群中間,臉上著急:「哎,各位叔叔阿姨,這不合適吧,謝……他是我朋友,不是來這兒寫春聯的,就是剛好碰上,而且寫毛筆字很累的!」
他知道謝璟喜靜,不耐人多,更不喜被無關之事糾纏。
讓他像郭老師一樣坐在這裡給這麼多人寫春聯?!
商頌想都不敢想。
謝璟看著護在自己身前的商頌。
他看著商頌著急地張開雙臂,笨拙地替他抵擋著人群的請求。
語氣著急,動作笨拙。
他確實不想寫。
他本就只想給商頌寫。
而且,他在這樣被圍觀、被請求的嘈雜處境裡,會感到不舒服。
拒絕這些人,很容易。
一句話,一個眼神,甚至無需他開口,商頌就會繼續替他擋下去,哪怕他自己可能會被鄰居們抱怨「小氣」、「不會做人」。
但那樣,商頌會為難,會尷尬,會在他父母常年生活的熟人圈子裡,留下不好的風評。
而商頌帶他回家,是希望他能被接納,是希望他能融入這片溫暖尋常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