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漁天天有魚吃」寵物店三樓。
沈慈坐在平日楚漁午睡的矮榻上,矮榻上的矮几上,放著一個平板電腦。
平板電腦上,是某個美食APP的界面,顯示著「低溫慢煮牛排家庭簡易版」的教程視頻。
沈慈看得很認真,像在研究什麼失傳的古籍兵法。
他修長的手指懸浮在屏幕上,想要滑動,卻又有些遲疑。
楚漁就趴在他邊上,穿著舊時候的中衣。
他還是喜歡以前式樣的衣服,因為大人會讓人給他的中衣後面開個洞,好讓他放貓尾巴,穿上外裳就看不出來了。
不像現在的衣服,雖然不用綁帶子,一套就好,但是尾巴只能藏在褲子裡。
他下巴擱在沈慈腿上,一雙金色大眼睛眼巴巴地盯著屏幕,看到視頻里,廚師把一塊牛排用繩子捆好,立刻興奮地抖著貓耳朵和貓尾巴,拽拽沈慈的袖子:
「大人!看!要捆起來!我們也要!」
沈慈的唇線抿得更緊了。
捆?為何要捆?
他伸出食指,試圖將視頻進度條往回拉,再看一遍解說,卻不小心點到旁邊的GG連結。
頓時,平板電腦上,美食視頻變成了一個誇張小人扛著把大刀,忽大忽小地在跳動,伴隨著十分激昂的聲音:
一刀999!裝備秒回收!是兄弟就來砍我!
沈慈:「……」
楚漁:「哎呀!又彈出來了!大人點這個叉叉關掉!」
他伸爪想拿平板,被沈慈輕輕按住。
一次,沒反應。
兩次,GG頁面跳轉,激昂的音樂更加響亮,還夾雜著「殺!殺!殺!」的音效。
三次,終於關掉了GG。
回到了教程頁面,沈慈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大人好厲害!」楚漁立刻殷勤地誇誇,然後指著視頻接下來的步驟,「大人快看!要放到一個袋子裡!那個機器是什麼?要55度煮半個時辰!我們家有嗎?」
沈慈看著視頻里的低溫慢煮機,沉默。
他瞥了一眼放在不遠處的紅泥小爐,沉默。
沈慈最後,垂眸看著楚漁那雙充滿渴望的金色大眼睛,拒絕的話,被他咽了回去。
他抬手,揉了揉楚漁軟乎乎的貓耳朵,「內力控溫,亦非難事。」
於是,當天下午。
瑞霖和韓玦就看到,沈慈對著平板電腦眉頭深鎖,反覆觀看教程,然後對著案板上的和牛,取出小刀分切,綑紮,最後將牛肉放入水中,用內力將水溫維持在55度。
而楚漁,負責用貓用體溫計,時不時嘀嘀報個數:「大人!54.8了!再升一點點!55了!大人好厲害!」
最終,一份賣相勉強及格的牛排,終於被沈慈推到了楚漁面前。
楚漁興奮地貓耳朵狂搖,尾巴狂甩,切下一塊塞進貓嘴裡。
咀嚼了幾下,眼睛眨了眨。
又咀嚼了幾下,又眨了眨。
然後,小心翼翼地說:「大人,味道好像不像視頻說的那樣,入口即化,像您以前給小漁做的那種醬牛肉,只是沒那麼咸?」
沈慈:「……」
他自己也嘗了一口,沉默。
肉質是嫩的,但確實遠沒有視頻說的「入口即化」。
是牛肉本身的問題,還是視頻所說的「真空封口機」和「低溫慢煮機」確實有他的內力無法完全模擬之處?
楚漁雖然有點小失望,但是大人已經盡力了,他立刻放下牛肉,巴巴地蹭過去:「沒事的大人!已經很好吃了!小漁喜歡的!」
瑞霖從廚房端著給樓上貓咪準備的新鮮蛋黃出來,經過大堂,對正在給一隻瘸腿貓換藥的韓玦小聲說:「大人又在給白羽弟弟研究吃食了。」
韓玦頭也沒抬,「這次又是什麼?」
「好像叫什麼低溫慢煮牛排。」
韓玦看了一眼廚房方向,評價道:「……比上次那個煉丹爐烤蛋糕靠譜。」
瑞霖:「……嘿嘿,大人這些年不願下山,對那些烤箱什麼的器物覺得陌生,也很正常。」
韓玦給瘸腿貓換好了藥:「山中歲月靜好,卻到底與這紅塵俗世脫節了些。」
瑞霖連連點頭,「對對對!大人那麼聰明,連道法都能參透,過些天肯定就知道怎麼用烤箱做蛋糕了。」
他頓了頓,突然憨憨地笑起來,湊過去韓玦耳邊,「不過,前幾天我半夜起來看貓,路過大人房間,透過半開的窗往裡看,你猜怎麼著!好傢夥!白羽弟弟縮在被窩裡,抱著平板,不知道在看什麼,笑得咯咯的!屏幕照著那張小臉,眼睛亮得像倆燈泡!大人坐在一旁,臉上瞧著就不太高興!」
韓玦面無表情:「我知道,所以我給他設了青少年模式。」
瑞霖瞪大了眼睛:「你什麼時候設的?」
韓玦把瘸腿貓放進貓籠里,轉身去洗手,「他抱著平板不撒手的第三天,不然,大人只怕早就帶著他回山繼續清修去了。」
瑞霖給韓玦比了個大拇指,「韓大哥!還是你周到!」
韓玦用五步洗手法洗手,淡淡道:「他偷玩平板,被我逮到三次,第一次玩消消樂,第二次在看網紅貓吃罐頭,第三次在聽寶寶巴士。」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帘掀開,沈慈走了出來。
他看向韓玦:「韓玦,購置真空封口機和低溫慢煮機,各一台。」
韓玦:「……是。」
兩天後,快遞到了。
韓玦親自簽收,消毒擦洗,送進廚房。
而沈慈又凝眉看了一遍視頻教程,才放下平板,斂袖走進廚房。
將牛排調味、真空封口、放入水箱、設定溫度五十五度、計時一個時辰。
整個過程一絲不苟,沒有任何內力介入,全靠那台嗡嗡作響的低溫慢煮機。
一個時辰後,他準時取出牛排,擦乾水分,煎至兩面金黃。
這一次,賣相比上次更好,表殼酥脆,切開後,粉紅色的牛肉肌理均勻,肉汁緩緩流出。
楚漁早已等得貓尾巴都快搖斷了,迫不及待嗷嗚一口。
咀嚼。
歪頭。
咽下。
然後,他的大眼睛眨了眨,疑惑地抬頭看沈慈,「大人,好像和上次做的差不多?是不是小漁的貓舌頭壞掉了啊?」
沈慈也嘗了一口。
與上次內力控溫的成品,確實相差無幾。
癥結究竟出在何處?
他看著檯面上,那袋韓玦網購來的牛排包裝袋上「安格斯谷飼牛排」幾個字,他沒有再繼續嘗試,轉身走出廚房,直接進了書房。
他在書案後坐下,研墨,鋪紙,落筆。
寫罷,他擱筆,將信紙封入信封,交給韓玦。
沈慈:「送至那商公子府上。」
韓玦接過信:「大人,現在不興寫拜帖了,可以打電話。」
沈慈:「畢竟是初次登門,禮數不可廢。」
韓玦看著信封上,那「商頌公子親啟」幾個字,欲言又止。
大人,您當年弒君又殺了半個朝堂那會兒,講禮數了嗎?
最終,這句話還是被韓玦壓了回去。
算了,大人就是禮數本身。
想講就講。
想不講,就可以不講。
他把信揣進衛衣兜里,下樓,騎上了他買菜的電動小三輪,突突突往雲頂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