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內。
兩個男人，隔著一道茶案，相對而坐。
那坐姿，那輪廓，怎麼說呢？
不像是在交流貓飯心得，更像是……在進行什麼神秘的會晤儀式。
商頌扒在玻璃上，看得太專注，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現在多像個偷窺狂。
楚漁也學著他的樣子，扒在旁邊的玻璃上，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茶室里的兩人。
好一會兒，楚漁小聲問：「大人他們在裡面說什麼呀？」
商頌搖了搖頭：「不知道，隔音太好了，聽不到。」
楚漁藏在頭髮絲里的貓耳朵尖尖動了動，然後也搖了搖頭：「小漁也聽不到，商頌哥哥家的玻璃太厲害了。」
他想了想，又去拉商頌的袖子，金色大眼睛眨了眨，認真說：「不過，商頌哥哥，大人教過我的，貓不窺隱的。」
商頌正努力扒著玻璃，試圖從謝璟開合的唇讀出點什麼，聽到楚漁的話，茫然問：「什麼貌不虧因？」
楚漁：「就是，貓不能偷看別人的秘密。」
商頌：「？？？」
他回頭看著楚漁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什麼？」
楚漁點了點頭，小馬尾跟著晃了晃，又補充：「哦，商頌哥哥是人，不是貓，是人應該用「君子不窺隱」。」
商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扒在玻璃上的兩隻手，又看了看旁邊同樣扒在玻璃上的楚漁，漫長的沉默。
他有種錯覺，他剛才好像在帶壞孩子。
他默默放下扒在玻璃上的手。
楚漁也學著他的樣子，放下了扒在玻璃上的手。
一人一貓，站在茶室外的走廊里，像兩個被老師丟到教室外罰站的小學生。
茶室里，小泥爐水剛沸。
謝璟從容執壺，燙杯，洗茶，沖泡，最後將茶湯分注，將其中一杯，輕輕推到沈慈面前。
「沈先生，請。」
沈慈垂眸，看了一眼那杯金黃澄澈的茶，沒有端起，只是抬眸，看向對面的謝璟，等待對方先開口。
謝璟端起自己那杯茶， 輕吹茶霧，沒有喝，「沈先生的寵物店，開了多久了？」
沈慈：「不久。」
謝璟：「聽聞店中貓咪，均是救助而來，沈先生心善。」
沈慈：「力所能及而已。」
謝璟這才輕啜一口茶，狀若不經意地問：「沈先生與內子相識，是因家中橘貓領養一事？」
沈慈：「……」
他正想端茶的動作一頓，緩緩開口：「謝先生，沈某今日登門，只為求教食譜。」
他略重了一分語氣，「並無他意。」
茶室內安靜了足足五秒。
謝璟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最後，他緩緩放下茶杯，幾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氣。
沈慈沒有拆穿他，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好茶。」
他將放得適口的茶一飲而盡，擱下茶杯，茶杯與桌面輕碰，發出一聲輕響，「茶已用過，不知謝先生何時方便，引沈某去見那位會做低溫慢煮和牛的王師傅？」
謝璟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掠過沈慈的容色，又越過沈慈的肩膀，透過茶室的磨砂玻璃，看到了還傻站在走廊里的商頌。
謝璟的唇線抿了抿，然後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沈慈，「沈先生不必著急，王師傅此刻應該正在準備家中橘貓的晚餐，不便打擾。」
「沈先生不妨先說說，在製作低溫慢煮和牛時，遇到了何種困難，或許，不必勞動王師傅，我也能為沈先生解惑。」
沈慈似乎有些意外謝璟會主動提出幫忙，但也沒推辭，略作沉吟，便將這兩日的經歷簡要地說了，他最後總結道：「……最後一次，步驟與視頻教程一致，但成品始終無法達到視頻所述「入口即化」的效果。」
他轉頭，看了一眼玻璃外，楚漁正蹲在地上，狀似在認真地研究一盆綠植的葉子，偶爾抬頭看看茶室的方向，又趕緊低下頭繼續看葉子。
他收回視線，看向謝璟，才再次開口：「家中小漁挑嘴，雖未抱怨，但沈某看得出，那並非是他真正想吃的味道。」
謝璟聽完，思索了片刻，然後說：「既然步驟和機器均無問題，那問題大概就不在烹飪方法上，而是在食材本身。」
沈慈微微蹙眉：「應不是食材的問題。牛肉是家中人購置的，包裝袋上，確實寫了「安格斯谷飼牛排」幾個字。」
安格斯谷飼牛排？
謝璟看向沈慈的目光，帶上了一點難以言喻的意味。
他用一種儘量平和的語氣，試探問道：「……敢問沈先生可知，這「低溫慢煮和牛」中，何為「和牛」？」
沈慈眉頭緩緩凝了起來。
他思索了片刻，也試探著反問：「謝先生莫不是在說，「和牛」是一種牛的品種？如同黃牛與水牛？」
謝璟：「……」
他飲盡了杯中茶，又給兩人重新添了茶水，才開口解釋：「沈先生，你方才所說的「安格斯谷飼牛排」與「和牛」，確實是如同黃牛與水牛一般，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沈慈：「……願聞其詳。」
謝璟：「安格斯是一種肉牛品種，谷飼是指飼養方式，便是以穀物飼養之意。而和牛，原為一種耕牛，後來，經過特定的飼養技術和封閉選育，才逐漸使其油脂分布更為均勻密集，達到所謂「入口即化」的口感。」
沈慈：「……可家中人購置時，已言明要「和牛」。」
謝璟：「沈先生家中人，是在何處購置這「和牛」？」
沈慈如實回答：「家中人說，電商平台。」
謝璟：「…………」
他沉默地取出手機，搜索了片刻，然後，收回手機。
「沈先生，電商渠道上，標榜「和牛」的牛肉，十成之中，約有七成並非真正的和牛。」
沈慈：「……」
謝璟：「剩餘三成中，又有兩成是雜交和牛或低等級和牛，真正達到M5級別以上的和牛，極少在普通電商平台流通。」
沈慈：「……」
他再次看了一眼玻璃外的楚漁，才重新轉頭看向謝璟，「那麼，敢問謝先生，真正的和牛，應當何處尋得？」
謝璟將沈慈扭頭看向走廊外的動作盡收眼底，而以他此時的的視線角度，根本看不到蹲地的楚漁，只能看到站著的商頌。
於是，他權衡什麼後，他才回道：「雲頂廚房所用的和牛，有固定的供應商，渠道穩定，品質有保障，若沈先生需要，我可以讓廚房勻出一部分，先送與沈先生試用。」
謝璟繼續道：「此外，我可以讓手下人整理一份可靠的高端食材供應商的聯繫方式，交給沈先生，日後若還有其他食材需求，也不必再經電商渠道輾轉。」
沈慈正要道謝，卻聽謝璟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沈先生，我有一個小小的不情之請。」
沈慈：「謝先生請講。」
謝璟為沈慈添了第三杯茶，才開口：「我希望沈先生與內子，今後……儘量少會面。」
沈慈：「………………」
沈慈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那杯茶，吹散茶霧，一飲而盡，放下茶杯，不置可否，只說：「茶已三巡，多謝款待。」
「供應商之事，有勞謝先生費心，沈某先行告辭了。」
他站起身來，作辭禮。
謝璟也隨之起身，沒有挽留，只是微微頷首：「林洲會將食材與聯繫方式備好，送至樓下，沈先生慢走。」
沈慈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茶室門，推門而出。
走廊里，楚漁聽到開門聲，唰一下抬起頭來，看到沈慈，立刻噠噠噠跑了過去：「大人！聊完了？」
沈慈輕輕嗯了一聲，抬手，揉了揉楚漁的發頂：「回去了。」
楚漁立刻用力點頭，牽上沈慈的手，「小漁和大人回家！」
楚漁乖乖跟上沈慈的步伐，回頭對著站在茶室門口的謝璟和商頌揮了揮手，「商頌哥哥，還有那個大哥哥，再見！」
商頌也向楚漁揮了揮手，看著沈慈和楚漁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門裡。
電梯到達一層，門開。
林洲已經站在大堂等候，手裡提著一個冷鏈保溫袋，雙手遞給沈慈：「沈先生，這裡面是三塊M9+級別的和牛，已進行了適當的熟成處理，可以直接使用。另外，供應商的聯繫方式也放在了袋中。」
沈慈接過保溫袋，微微頷首：「有勞。」
林洲微微欠身：「不客氣。家主吩咐，若先生日後有其他食材需求，也可直接聯繫我，鄙姓林，我的聯繫方式，也在袋中。」
沈慈點了點頭，「林先生，告辭。」
說著，他帶著楚漁轉身走出了雲頂。
林洲目送著兩人身影走遠，漸行漸遠的兩個聲音隨著搖擺的白色小馬尾傳來：
「大人學到怎麼做低溫慢煮和牛了嗎？」
「……學到了。」
「真的？那我們可以做出像雲朵一樣的牛肉了？」
「……應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