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臘月二十。
蘇九歌從蒼梧山回來已經過五天了。
那兩塊黑蓮令並排放在她床頭的暗格里,與玉佩、金牌、鐵牌擠在一起。
她每天睡前都要打開暗格看一看,不是確認它們還在,是在習慣。
習慣自己已經是暗閣的閣主了——
是真正的暗閣。
一個只剩下牌匾和廢墟的暗閣,一個需要她從零開始重建的暗閣。
老酒鬼這五天幾乎沒有出過房門。
他每天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一坐就是一整天。
桂花糕放在手邊,從熱放到涼,從涼放到硬,他很少吃。
酒葫蘆里的酒倒是下去得很快,以前一天喝一壺,現在一天喝三壺。
蘇九歌看在眼裡,沒有說。
她不知道該怎麼勸一個等了三十年的老人——等一個結果,等一個了斷,等一個人告訴他「你可以放下了」。
她沒有這個資格。
冥王有,但冥王快死了。
老酒鬼等的人不是她,是時光那頭那個年輕的師弟,是師父臨終前的囑託。
臘月二十一。
清晨,蘇九歌敲開了老酒鬼的房門。
老酒鬼坐在窗前,手裡握著酒葫蘆,正看著窗外的棗樹發呆。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蘇九歌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將那兩塊黑蓮令從懷中取出並排放在桌上。
老酒鬼看著那兩塊令牌,看著那上面一模一樣的黑蓮紋、一模一樣的封印符文,渾濁的眼睛定住了。
他伸出手拿起一塊翻過來看背面的紋路,又拿起另一塊。
兩塊令牌在晨光中泛著同樣的幽冷光澤,像一對失散多年的孿生兄弟。
「真的,都是真的。材質、工藝、符文,都是真的。」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個老東西沒有騙你。」
老酒鬼將兩塊令牌放回桌上,整整齊齊地並排擺好,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他告訴了你什麼?」老酒鬼問。
蘇九歌把冥王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老酒鬼聽完沉默了更久。
「冥王利用了你三十年。」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老酒鬼渾濁的眼睛裡有光在閃動。
不是淚,是一根扎了三十年的刺終於被人拔了出來。
「利用了我三十年,也保護了我三十年。」
老酒鬼閉上了眼睛,
「他說的是真的。如果他真想殺我,三十年前我就死了。我逃出暗閣的時候受了重傷,丹田被毀了大半,武功十不存一。
他派出來的銀牌殺手,每一個我都能對付,不多不少,剛好夠讓我活著,剛好夠讓我一直在逃。
他不想殺我,他想讓我活著,讓我活著看著他做暗閣的閣主,活著後悔當年沒有把閣主之位讓給他。」
老酒鬼睜開眼,渾濁的眼睛裡有了一絲蘇九歌從未見過的光,
「他恨我,我也恨他。但我不想他死,他也一樣。」
蘇九歌將兩塊令牌推到他面前。
「他讓你決定的。」
老酒鬼低頭看著那兩塊令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像是等了三十年終於等到了一句話的笑。
「留著吧。你是閣主,這是你的東西。」
他將令牌推回蘇九歌面前,
「他是暗閣的罪人,我也是。暗閣以後的路,你替我們走吧。」
蘇九歌沒有推辭。
她將兩塊令牌收進懷中。
老酒鬼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涼了,硬了,但他吃得很香。
「丫頭,去把暗閣整頓好吧,暗閣那個鬼樣子我看著都來氣。」
蘇九歌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老酒鬼,你不欠暗閣什麼了。」
她沒有再說別的。老酒鬼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眼眶紅了,但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三十年了,他終於可以把這三十年的擔子放下了。老酒鬼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很暖。
臘月二十三,蘇九歌再次前往蒼梧山。
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鬼手跟在她身後,穿著一身嶄新的黑色勁裝,腰間懸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短刀,面容還是枯瘦的,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變了。
以前是枯井,現在是深潭——不見底,但至少有了水。
蘇九歌帶他回蒼梧山,做副閣主。他在暗閣待了三十一年比任何人都了解暗閣的一切,是最好的選擇。
蘇九歌走進暗閣總壇的主殿,冥王還在原來的位置,還是那件灰色道袍,頭髮稀疏得幾乎蓋不住頭皮,臉上的老年斑依舊清晰。
他的身體在加速衰老,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看到蘇九歌身後的鬼手,冥王嘴角微微動了動。
「你選了副閣主。」
蘇九歌走到長案前站定,從懷中取出那兩塊黑蓮令放在桌上。
「暗閣要整頓,需要人。」冥王看著那兩塊令牌又看著鬼手,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好。」
蘇九歌用了三天時間,將暗閣總壇翻了個底朝天。
第一天,她清點了留在蒼梧山的全部人員。
暗閣分裂後跟陳北玄叛出一半人馬,還留在蒼梧山的不過四十餘人。
其中金牌殺手三人,銀牌殺手十一人,接引使和雜役二十餘人。
都是冥王的死忠或者無處可去的。
蘇九歌將他們召集在主殿前的空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兩塊黑蓮令都拿了出來。
「暗閣換了新閣主,不想留的現在走,我給你們盤纏。想留下的從今天起守我的規矩。」
三個人走了。金牌殺手走了一個,銀牌殺手走了兩個。其餘的都留下了,不是因為他們信服蘇九歌,是因為他們無處可去,蒼梧山是他們唯一的家。
第二天蘇九歌宣布了新的規矩。
她站在空地上面前站著三十多個人。
寒風凜冽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清清楚楚地聽到。
「第一,不殺無辜。第二,不害忠良。第三,不行不義之事。這是暗閣最早的規矩。冥王廢了這三條,現在我再把它們立回來。」人群中有人騷動,一個銀牌殺手站了出來,三十多歲滿臉橫肉。
「閣主,不殺無辜,那我們吃什麼的?」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
「暗閣不是靠殺無辜的人活著的。貪官污吏、奸商惡霸、軍閥權臣,天下該殺的人多了。不夠你殺的?」
那人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蘇九歌的眼睛,他把話咽了回去。
鬼手站在蘇九歌身後,說了一句:
「有意見的可以走。之前的規矩說過了。」
沒有人再說話。
第三天蘇九歌重新分了工。
鬼手做副閣主,管日常事務。
兩個金牌殺手分別負責訓練、情報、行動。銀牌殺手們被打散編入三個部門,接引使繼續負責招募新人。
規矩變了,暗閣的結構沒有變。
鬼手的副閣主當得得心應手,管錢管人管物都是一把好手,蘇九歌不用操心。
她只需要定方向,然後放權讓下面的人去做。
臘月二十六傍晚。
蘇九歌站在蒼梧山總壇的殿頂上,看著遠處的雲海。
鬼手順著一旁的梯子也爬了上來,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遠方,什麼都沒有,只有雲。
蘇九歌開口:「明天我回洛京過年。」
鬼手沉默片刻還是問了:「暗閣的事誰管?」
蘇九歌說:「你管。」
鬼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蘇九歌又道:「你是副閣主,你不管誰管?」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鬼手沒法反駁。
蘇九歌從殿頂上跳了下去。
鬼手一個人站在殿頂上,看著遠處的雲海又看著腳下那些黑石砌成的建築。
他在暗閣待了三十一年,從來沒有上過這個殿頂,沒想到第一次上來是被人命令著上來的。
他站在晚風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是比笑更複雜的東西。
這個人,他這輩子跟定了。
臘月二十七,蘇九歌回到定遠侯府。
府里已經張燈結彩,對聯貼了,福字貼了,大紅燈籠掛滿了屋檐。
僕人們穿著新衣裳跑來跑去,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的。還有三天就過年了,這年是蘇九歌回來後的第一個年,沈氏要大辦。
蘇九歌走進老酒鬼的房間。
老酒鬼坐在窗前手裡握著酒葫蘆正看著窗外。棗樹的枝幹上已經貼了一個小小的「福」字,紅紙黑字,是蘇承訓寫的,倒著貼的。
「福到了」,蘇承訓紅著臉解釋。
老酒鬼不懂這些,但他覺得好看,就沒讓摘。
蘇九歌在他對面坐下,從懷中取出那兩塊黑蓮令放在桌上。
「暗閣整頓好了。」老酒鬼低頭看著那兩塊令牌,伸手摸了摸。
令牌冰涼,摸上去跟普通的鐵牌沒什麼區別。暗閣整頓好了,他說了好。
他又說了一句:「丫頭,辛苦了。」
蘇九歌搖了搖頭。不辛苦,就是有點累。管人比殺人累多了,殺人一刀的事,管人要天天盯著,天天操心,天天被煩。
蘇九歌從桌上拿起一塊桂花糕,替老酒鬼咬了一口。
老酒鬼看著她,她吃東西的樣子跟三歲時一模一樣。不吃就不吃,一吃起來就停不下來,吃到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藏食的松鼠。老酒鬼笑了。
窗外傳來鞭炮聲。
是孩子們等不及了,在街上提前放了起來。噼里啪啦的聲響在冬日的空氣中格外清脆,像一地碎裂的冰。
蘇九歌咽下桂花糕,拿起桌上的酒葫蘆灌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老酒鬼拍著她的背。「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臘月三十,除夕。
定遠侯府燈火通明。
正堂擺了三大桌,蘇震天、沈氏、蘇九歌、老酒鬼、鬼手、蘇承志、蘇承恩、蘇承訓、蘇婉兒。
一家人終於齊了。
蘇九歌坐在沈氏旁邊。
她今天又穿了那件藕荷色的棉袍,頭髮用蕭衍送的那支玉夜梟簪子挽起來,腰間懸著直刀。
沈氏知道這把刀對蘇九歌來說跟衣裳一樣,不穿不能出門,不帶不能過年。
老酒鬼坐在蘇九歌對面。
他今天換了一身新棉袍,棗紅色的,蘇九歌給買的,料子比上次那件還好。依舊酒葫蘆不離手。
鬼手坐在老酒鬼旁邊,穿著一身灰布袍子,正襟危坐,比在暗閣時還緊張,不知道該用哪只手拿筷子。
蘇九歌看了他一眼,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吃。」鬼手猶豫了一下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他皺眉頭。
年夜飯吃到半夜,爆竹聲響徹洛京城。
蘇九歌站在廊下仰頭看著滿天的煙花。
紅色的、綠色的、金色的,一朵一朵在天幕上綻開,像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花。
她不是沒見過煙花,在洛京城的屋頂上執行任務的時候見過,遠遠的,冷冷的,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今天不一樣,今天這煙花是她的。
定遠侯府放的,沈氏特意讓人買的,說「九歌喜歡看」。
蘇九歌不知道自己是喜歡看煙花,還是喜歡有人為她放煙花的感覺。
身後傳來腳步聲。蘇九歌沒有回頭。
六皇子蕭衍站在她身後,穿著月白色的蟒袍,腰系金絲帶,頭髮用玉冠束起,月光和煙花的光同時照在他臉上。
「你怎麼來了?」蘇九歌說。
蕭衍走到她旁邊也仰頭看著天。
「宮裡太悶,出來透透氣。」
皇宮的除夕夜人多規矩多,不如這侯府的廊下自由,想站就站,想走就走,想看煙花就看煙花。
蘇九歌沒有戳穿他,從洛京城東的皇宮到城西的定遠侯府要走大半個時辰,他走了一個大圈就為了透透氣?
蕭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遞給她。
蘇九歌打開裡面是一顆糖,冰糖,圓圓的,小小的,跟她送給蘇婉兒的那顆一模一樣。
「宮裡的御膳房做的,比外頭的好吃。」蕭衍的聲調沒什麼變化,說辭卻露了幾分端倪——外頭的,她送的。
蘇九歌將冰糖放進嘴裡,很甜。
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道了謝。
蕭衍垂眸看著她的側臉,煙花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蘇九歌的頭上,玉夜梟簪子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蕭衍彎了彎嘴角,收回目光。
「過年好,夜梟。」
蘇九歌看著天上的煙花,輕聲回:
「過年好。」
新年的鐘聲從皇城方向傳來。
新的一年到了。
蘇九歌站在廊下,身後是她十六年來第一個完整的家。
她十七歲了。
煙花在天上綻放,冰糖在嘴裡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