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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皇帝的召見

2026-07-29 13:48:13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八年,正月二十三。

  洛京,皇城。

  永安帝坐在御書房的龍案後面,面前攤著三份摺子,一份是太子的,一份是二皇子的,一份是四皇子的。

  三份摺子說的是同一件事——求娶定遠侯之女蘇九歌。

  太子的摺子寫得很得體,引經據典,禮數周全,說蘇九歌乃名門之後,才德兼備,堪為皇子良配。

  通篇沒有提兵權、暗閣、千機樓,但每個字都在說這些。

  二皇子的摺子寫得很直接,說蘇九歌武功高強,見識不凡,與臣意氣相投,請父皇成全。

  沒有引經據典,沒有禮數周全,只有霸道。

  四皇子的摺子寫得很真誠,說兒臣對蘇姑娘一見傾心,願以正妃之禮相迎,終生不負。字字懇切。

  永安帝將三份摺子扔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高德全——跟了永安帝三十年的老太監,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將碗放在龍案上,退後一步垂手站著。

  他看出皇帝心情不好,沒敢說話。

  跟了皇帝三十年,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話。

  「高德全。」永安帝開口了。

  

  「老奴在。」

  「你說,朕這幾個兒子,誰最適合當太子?」

  高德全的冷汗一下子下來了。

  這個問題他不敢回答,也不能回答,更不想回答。

  他是太監,不是朝臣,皇帝問他這個問題不是真的想問他的意見,是在自言自語。「老奴不敢妄議朝政。」

  永安帝睜開眼看著他。

  「朕讓你說。」

  高德全跪了下來。

  「陛下,老奴真的不懂這些。老奴只會端茶倒水伺候陛下。」

  永安帝看了他很久。

  「起來吧,朕不難為你了。」

  高德全站起來,腿還在發抖。

  永安帝端起參湯喝了一口,燙了一下又放下了。

  「太子,四平八穩,什麼都聽朝臣的,自己沒主見。這樣的人當皇帝,江山遲早被那些文官分了。老二,有主見,但太有主見了,聽不進別人的話。脾氣暴,手段狠,他要是當了皇帝,朝堂上怕是要血流成河。」

  永安帝頓了頓。

  「老四,心是好心,人也不錯,但太軟了。沒經過大風大浪,沒見過人心險惡。他以為娶了蘇九歌就能得到定遠侯府的支持,他想得太簡單了。蘇九歌不是他能駕馭的人,定遠侯府也不是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永安帝沒有再提老三和老五,一個夭折了,一個殘廢了。

  至於老六——他想到了蕭衍。

  「老六呢?」永安帝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見過老六那樣的人嗎?二十多年了,朕就沒見過他認真做過一件事。讀書讀不進去,練武練不出來,領兵帶不了兵,理政理不好政。整天就知道喝酒賞花逛青樓。」

  永安帝端起參湯又喝了一口,

  「朕有時候覺得他在裝,有時候又覺得他就是那個樣子。朕查了他很多年,沒有查出任何問題。他真的是個廢物,朕應該高興才對。一個沒有威脅的皇子,對太子是好事,對江山是好事,對朕也是好事。」

  高德全低著頭,不敢接話。

  「蘇九歌。」永安帝念了這個名字,語氣變了,不是對兒子的失望,是對一個新人的好奇。

  永安帝拿起蘇九歌的畫像——他讓人畫的,是一幅寫實肖像。

  畫像上的蘇九歌穿著黑色勁裝,腰間懸刀,頭髮紮成一條辮子,面容冷峻,眼神鋒利。不像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高德全,你說蘇九歌這個人,像誰?」

  高德全想了想。

  「老奴不敢說。」

  「說。」

  「像……陛下年輕的時候。」

  永安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威嚴的臉上顯得很突兀,像一個生鏽的機器忽然轉動了。


  「朕年輕的時候?朕年輕的時候可沒她這麼狠。朕十六歲的時候還在跟太傅念書呢,她已經殺了好多人了。定遠侯怎麼養出這麼個女兒的?丟了十六年,找回來就是一把刀。」永安帝將畫像放下,

  「朕想見見她,是單獨見。你跟定遠侯說一聲,讓他帶女兒進宮,朕要跟她好好談談。」

  高德全躬身應了。

  「還有,」永安帝的聲音沉了下來,

  「告訴老大、老二、老四,蘇九歌的婚事朕自有主張,讓他們別惦記了。再上摺子求娶,朕就給他們一人賜一個側妃,看他們還敢不敢。」

  永安帝拿起硃筆在奏摺上批了一個字——「留」。

  不批,不准,不駁,留在宮裡,等。

  永安十八年,正月二十五。

  定遠侯府接到旨意,皇帝要單獨召見蘇九歌。

  蘇九歌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練功。沈青站在旁邊看著她練,手裡拿著她的刀鞘,偶爾遞一下水或毛巾,不說話,但一直在。

  宣旨的太監是乾清宮的人,態度恭敬得恰到好處。

  蘇九歌接過旨意,看了蘇震天一眼。

  蘇震天的臉色凝重。

  「陛下單獨召見你,你要小心。」蘇震天在書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蘇九歌一人,

  「陛下是明君,但也是君王。跟君王說話,不能像在朝堂上那樣直來直去。」

  蘇九歌想了想朝堂上的事,她說的話每一句都是實話,沒有一句是皇帝不愛聽的。她不覺得皇帝不愛聽實話,他誇她了。

  蘇震天揉了揉太陽穴。

  「陛下欣賞你,是好事也是壞事。欣賞你,就會用你。用你,就會有人嫉妒你。嫉妒你,就會有人害你。你自己多小心。」

  蘇九歌點了點頭。

  永安十八年,正月二十六。

  蘇九歌第二次進宮。這一次不是大朝會,沒有文武百官,沒有皇子們。只有皇帝和她。

  御書房比金鑾殿小得多,但蘇九歌覺得這裡比金鑾殿更讓人喘不過氣。

  金鑾殿很大,空氣流通,站幾百個人都不覺得擠。

  御書房很小,四面都是書架,書架上堆滿了奏摺和典籍,窗戶關著,炭火燒得很旺。空氣又悶又熱,混著墨香和檀香的氣味,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永安帝坐在龍案後面,穿著便服,戴著一頂黑色紗帽,面容比大朝會時平和許多。

  「坐。」永安帝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蘇九歌坐下了。

  永安帝打量著她。

  「你今天沒帶刀。」

  蘇九歌回答:

  「進宮不能帶刀,臣女知道規矩。」

  永安帝似乎覺得這個回答很有趣。

  「規矩你是知道的,那你知不知道,朕今天為什麼單獨召見你?」

  蘇九歌想了想。

  「因為臣女昨天在朝堂上說的話,陛下想聽更多。」

  永安帝看著她。

  「你不怕朕?」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不怕。」

  又是大實話。

  永安帝沉默了。

  他看著蘇九歌那雙黑亮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個跟朝政毫無關係的問題:「你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幾歲?」

  蘇九歌回想了很久。

  那是七歲那年,在城隍廟後面的巷子裡,一個地痞想欺負她,她用一根磨尖的鐵片劃破了他的手腕。

  她沒有殺他。

  「七歲,但沒有殺。只是傷了。第一次真正殺人,也是七歲,在暗閣訓練營。」

  永安帝點了點頭。

  「你殺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記不清了。」蘇九歌聲音平靜。

  永安帝沒有追問。

  「你不怕朕,朕也不怕你。朕是皇帝,你是臣女。朕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陛下請問。」

  「你覺得朕的江山,怎麼樣?」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

  在御書房悶熱的空氣中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兩個人中間,壓得人喘不過氣。

  永安帝沒有催她,等著。

  「不好。」蘇九歌終於開口了。

  永安帝看著她。

  「北境被軍閥割據,朝廷政令不出州府。南境藩鎮林立,表面臣服暗裡自立為王。西境邊患不斷,外族年年入寇。東境倭寇猖獗,沿海百姓苦不堪言。朝堂上太子與二皇子黨爭激烈,百官站隊互相傾軋。地方上豪強兼併土地,百姓流離失所。大梁的江山,不好。」

  御書房裡更安靜了。

  安靜到她能聽到炭火在爐膛里燃燒的聲音。

  永安帝問:「你覺得,朕的江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蘇九歌想了很久。

  「因為陛下老了。」

  御書房裡靜得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蘇九歌甚至能看到爐膛里的火焰。

  永安帝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蘇九歌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朕老了。」他終於開了口,

  「朕知道朕老了。朕老了,所以太子長大了,二皇子長大了,他們都覺得朕該死了。朕的江山爛了,不是一天爛的,是慢慢爛的。朕知道它爛了,朕想救它,救不動了。」

  蘇九歌看著永安帝。

  他很老,比前幾天在大朝會上看到的時候更老。

  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眼神的光像風中殘燭。

  他是一個被困在龍椅上的老人,看著自己的江山一天天爛下去,無能為力。

  「你覺得,朕的江山還有救嗎?」永安帝忽然問道。

  「有。」

  永安帝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把該殺的人殺了,把該換的人換了,把該改的規矩改了。」蘇九歌說,

  「大梁還有救。」

  永安帝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對大逆不道話的憤怒——他笑了,像一個聽到了滿意答案的考官。

  「你的辦法就一個字——殺?」

  蘇九歌搖頭。「不是。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臣女的目的,是讓不該死的人不死。」

  永安帝的笑收住了。他看著蘇九歌的眼睛,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

  「你想要什麼?」

  又是這個問題。

  蕭衍問她,沈氏問她,現在皇帝問她。

  逃不掉了,躲不掉了,必須回答了。

  蘇九歌看著永安帝的眼睛。

  「臣女想要天下太平。」

  永安帝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揮了揮手。

  「你下去吧。」

  蘇九歌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御書房。

  御書房的門在她身後關上,將裡面那個蒼老的身影隔絕在了厚重的門板後面。

  蘇九歌走在宮道上,陽光從兩邊的紅牆頂上照下來。

  高德全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蘇姑娘,陛下賞你的。」蘇九歌打開錦盒。裡面是一把匕首,短小精悍,刀鞘是黑檀木的,鑲嵌著金絲紋飾,刀柄上刻著兩個字——「御賜」。

  蘇九歌合上錦盒,揣進懷裡。

  懷裡又多了樣東西。

  她加快了腳步朝宮門走去。

  沈青在宮門外等她。

  看到她出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確認她沒有受傷,然後轉身走在前面。

  三步距離,不遠不近。

  蘇九歌走在洛京城的街道上,懷裡的匕首沉甸甸的。

  皇帝問她想要什麼,她回答了——天下太平。

  不是「願」是「要」,對著皇帝說的。

  她不知道皇帝會怎麼想,不知道皇帝會覺得她瘋了還是覺得她有野心。


  不管皇帝怎麼想她都要做。

  走出宮門,陽光刺眼。

  蘇九歌眯了眯眼睛,看到宮門外停著一輛馬車,馬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蕭衍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靠在馬車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看起來像在等人。

  蘇九歌走到他面前。

  「你怎麼來了?」

  蕭衍收了摺扇。

  「聽說你今天進宮,怕你出事,來看看。」

  蘇九歌看著他。

  「你是我什麼人?」

  蕭衍笑了笑。

  「合作者。」

  蘇九歌沒有再接這個話茬。

  她上了馬車,蕭衍也上了馬車,馬車朝定遠侯府的方向駛去。

  車廂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蕭衍沒有問她皇帝跟她說了什麼,蘇九歌也沒有主動說。

  兩個人在車廂里沉默著,像兩個下棋的人,互相試探誰先開口。

  馬車在侯府門口停下來,蘇九歌下了車走了進去,沒有回頭。

  身後城門的方向暮鼓響了,沉悶的鼓聲一下一下地敲著。

  蘇九歌走在定遠侯府的遊廊上,懷裡揣的匕首是皇帝給的,太重了。

  她摸了摸匕首的刀鞘——黑檀木,金絲紋飾。她想皇帝今天說的那些話,

  「朕老了」、「朕知道它爛了」、「朕想救它救不動了」。

  她知道皇帝沒有放棄,他只是找不動了。他需要有人幫他找。

  蘇九歌走進正堂。

  沈氏在等她吃飯,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她愛吃的。

  蘇九歌坐下來端起碗,夾了一塊排骨。

  蘇九歌吃完了飯,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坐在窗前看著院中的石榴樹。

  月光照在光禿禿的枝幹上,在地上投下縱橫交錯的影子。

  永安十八年正月二十六,她又在朝堂上走了一遭,跟皇帝談了話,收了一把匕首。

  皇帝問她想要什麼,她終於回答了。天下不太平,她想要天下太平。

  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不做就永遠做不到。

  她做了,至少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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