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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聽勸

2026-07-29 13:48:18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八年,正月二十八。

  自從六皇子在朝堂上吵著要娶蘇九歌之後,他就光明正大地天天往定遠侯府跑。

  理由五花八門——今天送一筐南邊進貢的柑橘,明天送一匹今年新織的蜀錦,後天送一盒宮裡御膳房做的點心。

  每次來都大搖大擺從正門進,讓福伯通傳,在正堂喝茶,等蘇九歌出來。

  蘇九歌每次都不出來,他就自己去找她,在練功場、在書房、在花園,滿侯府轉悠,像個找不到路的客人。

  侯府的人開始習慣了。

  福伯從一開始的誠惶誠恐變成了現在的見怪不怪,「六殿下來了」五個字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天晴了」。

  沈氏從一開始的緊張變成了現在的無奈,每次蕭衍來她都要張羅茶水點心,然後發現蕭衍根本不吃她準備的,他吃蘇九歌的桂花糕。

  沈氏做的桂花糕,蕭衍吃得比蘇九歌還多,蘇九歌說過他,他不聽,還是吃。

  蘇震天不在府中的時候居多,避開了。

  蘇承志在的時候會跟蕭衍說幾句話,客客氣氣,不冷不熱。

  蘇承恩不在的時候多,忙侯府的事,忙不完。

  

  蘇承訓看到蕭衍就跑,像老鼠看到貓,不知道為什麼。

  蘇九歌今天在練功場。

  蕭衍走進來的時候她剛練完一套刀法,額頭上沁著薄汗,臉色比平時紅潤了些。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練功服,頭髮紮成一條辮子,腰間沒有懸刀。

  刀插在練功場旁邊的木架上,刀身上還映著陽光。

  蕭衍站在練功場邊上,手裡搖著摺扇,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頭戴玉冠,整個人從頭到腳寫著四個字——紈絝子弟。

  「蘇姑娘,練功呢?」他的語氣懶洋洋的。

  蘇九歌看了他一眼。「你來做什麼?」

  蕭衍收了摺扇,指了指身後的僕人。

  僕人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精緻的青瓷罐。

  「南邊進貢的雨前龍井,今年的新茶,父皇賞了我一些。我一個人喝不完,給你送點。」

  蘇九歌看著那罐茶葉。

  「我不喝茶。」

  蕭衍笑了笑。

  「你母親喝。替我謝謝侯夫人,上次的桂花糕很好吃。」

  蘇九歌看著他。

  蕭衍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了她的胸口,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蘇九歌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懷裡的東西鼓鼓囊囊的,把衣襟撐得不太平整。

  木盒、金牌、玉佩、鐵牌、兩塊黑蓮令、御賜匕首。

  七樣東西,有的用布包著,有的用皮囊裝著,有的直接塞在懷裡。

  從外面看確實不太雅觀,像一個揣了滿兜石頭還捨不得扔的孩子。

  蕭衍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你懷裡到底揣了多少東西?」

  蘇九歌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胸口。

  「不關你的事。」

  蕭衍的嫌棄更明顯了:

  「一個姑娘家,懷裡鼓鼓囊囊的像什麼樣子?你母親沒說過你?」

  蘇九歌面無表情:

  「說過。她說女孩子家要得體,懷裡不能揣太多東西。」

  「然後呢?」

  「我說這些東西都有用。」

  蕭衍深吸一口氣看著她。

  蘇九歌的眼睛裡沒有心虛,沒有不好意思,只有「我說的是事實」的理直氣壯。

  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被氣笑的。

  「有用也不能全揣在懷裡啊。你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像什麼嗎?像一個小販,胸口掛滿了貨,走街串巷賣雜貨的。」

  蘇九歌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又看了看蕭衍,聲音冷了下來:

  「我的東西,我愛揣哪揣哪。」

  蕭衍噎了一下,沈青站在廊下的陰影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覺得有趣。閣主懟人的本事比刀法還利索。


  蕭衍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

  「行,不關我的事。但當我求你——弄個荷包,或者弄個腰帶,把這些東西分開放。懷裡揣一把匕首,你不怕哪天拔刀的時候把自個兒扎了?」

  蘇九歌想了想。

  匕首是皇帝御賜的,確實很鋒利,刀鞘雖然結實但萬一哪天鬆了——她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蕭衍看到她這個動作別過臉去。

  「你別在胸口比劃了。」

  「我是在看匕首的位置。」蘇九歌說。

  「不用跟我解釋。」蕭衍的語氣透著幾分生硬,

  「你放哪是你的事。扎了也是你的事。」

  蘇九歌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你茶葉送到了,可以走了。」她言下之意是送客。

  蕭衍沒有走。

  他在練功場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了,打開摺扇搖了兩下,又合上。

  「不急,我還有事跟你說。千機樓查到了趙文昌的一些新東西,你聽了再走。」

  蘇九歌看了他一眼,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對坐在練功場的石凳上,一個穿月白錦袍搖著摺扇,一個穿黑色勁裝腰背挺直,看起來像兩個世界的人。

  沈青從廊下走出來,把蘇九歌的刀從木架上拿過來放在她手邊,然後退回了陰影中。

  蘇九歌問:「趙文昌怎麼了?」

  蕭衍收了摺扇,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遞給她。蘇九歌打開卷宗一頁一頁地翻看,臉色越來越沉。

  蕭衍的聲音恢復了認真,不再是那個紈絝皇子的調子。

  趙文昌不僅是周家的靠山,他跟二皇子也有勾結,多年往來,涉及銀錢、軍需、人事。

  趙文昌利用職權幫二皇子在朝中安插親信,二皇子利用兵權幫趙文昌在軍中培植勢力。兩個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動一個另一個必然會動。

  蘇九歌合上卷宗。「所以扳倒趙文昌,就是扳倒二皇子。」

  蕭衍點頭。

  「反之亦然。二皇子不倒,趙文昌就動不了。趙文昌不倒,二皇子就有人撐腰。他們是互為表里的兩棵樹,根纏在一起。」

  蘇九歌沉默了。

  「所以我們的計劃要調整。」蕭衍看著她,「先從太子下手。」

  蘇九歌皺眉。「太子?你不是說太子不能當皇帝,但他不是敵人。」

  蕭衍搖頭。「太子不是敵人,但他是絆腳石。他在朝中經營多年,盤根錯節。不搬開他,動不了二皇子。不把朝堂的水攪渾,我們沒法安插自己的人。」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

  「你跟我說的這些,不怕我告訴別人?」

  蕭衍笑了。

  「告訴誰?你母親?你父親?你大哥?他們不會信。告訴太子?太子不會信。告訴皇帝?皇帝信了,但皇帝不會動我。他知道我是個廢物,廢物沒有威脅。」

  蘇九歌看著他。

  一個永遠戴著面具的人。

  蕭衍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你母親做的桂花糕,還有嗎?」

  蘇九歌也接上了這不搭茬的話茬:

  「廚房有。」

  「我能吃嗎?」

  「你不是一直在吃?問我有什麼用?」

  蕭衍笑著起身朝廚房走去。

  蘇九歌坐在石凳上看著他月白色的背影穿過花園,看著他在遊廊上差點踩到一隻貓、蹲下來摸了摸貓頭然後繼續走。

  蘇九歌站起來,拿起石桌上的刀掛在腰間。沈青從陰影中走出來默默跟在她身後,保持三步的距離。

  她走在花園裡,看到蕭衍已經找到了廚房,正在跟沈氏說話。

  沈氏笑著從蒸籠里端出一碟桂花糕放在他面前,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笑著對沈氏豎起大拇指。

  沈氏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好看極了。

  蘇九歌站在花園裡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蕭衍吃桂花糕的樣子跟平時不一樣,平時懶洋洋的什麼都提不起勁,吃桂花糕的時候像換了個人,吃得香,吃得開心,吃得像個孩子。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如果不是皇子,只是一個普通人,也許會很幸福。

  有一間小院,種一棵梅樹,每天煮茶吃桂花糕。

  但也只是也許。

  永安十八年,正月二十九。

  蘇九歌一大早去了洛京城東的錦繡坊。

  錦繡坊是洛京最好的裁縫鋪,專門給達官貴人做衣裳。

  蘇九歌第一次來這裡,她以前從不來這種地方,她的衣裳要麼是沈氏做的,要麼是在成衣鋪隨便買的。

  今天她來,是因為蕭衍說她懷裡鼓鼓囊囊不像樣子。她不是為了他來的,只是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蕭衍的跟班天天往侯府跑,今天卻沒有來。聽雨軒二樓雅間裡白羽擺好了棋盤,在等的人卻還沒到。

  錦繡坊的裁縫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姓顧,手很巧,看一眼就知道尺寸。她讓蘇九歌站起來轉了一圈,用軟尺量了肩膀、腰身、臂長。

  「姑娘是要做腰帶?」顧裁縫問。

  「嗯。要多幾個夾層,能放東西的。」

  顧裁縫想了想。「腰封。不是腰帶,是腰封,寬一些,裡面有暗袋,能放不少東西。姑娘要放什麼?」

  蘇九歌從懷裡一樣一樣往外掏。木盒、金牌、玉佩、鐵牌、兩塊黑蓮令、御賜匕首。七樣東西擺了一桌。

  顧裁縫的眼睛越睜越大,做了大半輩子衣裳,沒見過這樣的主顧,把令牌、匕首當隨身物件。

  顧裁縫問:「姑娘是做哪行的?」

  「管事的。」蘇九歌面不改色。

  顧裁縫沒再問了。

  「能做。三天後來取。」

  蘇九歌將七樣東西一樣一樣重新揣回懷裡。付了定金,走出錦繡坊。

  洛京東市上午很熱鬧,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雜貨的。

  蘇九歌走在人群中,不用像以前一樣把自己藏起來。

  以前走在街上她永遠是隱身的——

  低著頭,彎著腰,不跟任何人眼神接觸,像一個不存在的人。

  現在不需要了,她是定遠侯府的嫡女,是暗閣的閣主,可以在陽光下光明正大得走。

  她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停下來買了一串。糖葫蘆很甜,酸中帶甜,是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裹在一起。

  她咬了一顆慢慢地嚼著,看著街上人來人往走過一個懷抱嬰兒的年輕婦人。她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那孩子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蘇九歌,忽然笑了,露出兩顆剛冒頭的乳牙。

  蘇九歌看著那個孩子,想了一些事。這個孩子不會被人從母親懷裡搶走,她不會在雪地里等死,不會跟野狗搶食,不會被人訓練成殺人的刀。

  她會長大,在母親的懷裡長大,在陽光下長大。

  蘇九歌咬了一口糖葫蘆繼續走。她再也不會變成她了。

  傍晚蘇九歌回到侯府,蕭衍又來了。他坐在正堂里正跟沈氏說話,沈氏在笑,他也笑。看到她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去哪了?」蘇九歌在他對面坐下了,

  「錦繡坊,做腰封。」

  蕭衍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說不關我的事嗎?」

  蘇九歌看了一眼旁邊的沈氏,然後看著蕭衍。

  「你說的有道理。」

  蕭衍愣了一下。蘇九歌會說「你說的有道理」,他以為她會永遠嘴硬下去永遠不認輸,永遠不承認任何人說得對。

  蘇九歌站起來。

  「你們聊,我回屋了。」

  蕭衍看著她的背影。

  沈氏笑著給他續了茶,

  「六殿下,九歌這孩子從小不在我身邊長大,性子是孤了些,不太會跟人相處。她說的話做的事要是有不妥當的地方,您多擔待。」

  蕭衍接過茶杯。

  「夫人言重了。九歌姑娘很好。」

  沈氏看著他。

  蕭衍又露出那種懶洋洋的、紈絝的笑,但沈氏看著他——不是覺得她女兒很好,是覺得她女兒這個姑娘很好。


  沈氏沒有再問。

  蘇九歌在迴廊上走著,腰封三天後做好,七樣東西就有地方放了。

  不用再揣在懷裡把衣襟撐得鼓鼓囊囊,不用再被蕭衍說她像賣貨的小販。

  她摸了摸懷裡那些東西。

  七樣了,從一塊木牌揣到七樣,從七歲揣到十七歲。從一個人揣到有了家人朋友,從只為活著揣到想要天下太平。

  東西越來越多了,也越來越重,但她不覺得累。

  這些東西是她在這個世上存在過的證明,她不是阿九不是夜梟,是蘇九歌。

  定遠侯府的女兒,暗閣的閣主,千機樓的客卿,六皇子的合作者。

  她有很多身份,每一塊令牌都是一個身份。每一重身份都是一份責任。

  腰封做好以後她會把它們一道一道地別在腰間,不是揣在懷裡,是掛在腰間。

  堂堂正正的掛在腰間,不藏不掖不遮不掩。這些東西是她的,這些身份是她的,這些責任也是她的。

  她不需要藏。

  蘇九歌走進房間關上門,坐在窗前看著院中的石榴樹。

  月光照在光禿禿的枝幹上,再過一個月就發芽了,再過兩個月就開花了,再過五個月就結果了。

  她在這裡住著,看石榴樹發芽、開花、結果。

  這是她的家,她不會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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