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二月初一。
洛京,皇城。
永安帝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密報。密報很長,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他看了整整一個時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最後把密報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高德全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他伺候皇帝三十年,見過皇帝憤怒、見過皇帝悲傷、也見過皇帝大喜過望,但沒見過皇帝這種表情。
沒有憤怒,更像是自責,是一個父親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自己兒子的自責。
那份密報上寫的是——
六皇子蕭衍,表面紈絝不羈,實則暗中掌控千機樓,為天下第一情報組織之主。
千機樓,永安帝知道這個名字。
大梁最大的地下情報組織,觸角遍及天下,朝堂、軍中、地方、江湖,無所不知。
他曾經派人查過千機樓的底細,查了三年一無所獲。
千機樓的主人太謹慎了,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那份密報上說,千機樓與暗閣有深度合作,而暗閣的閣主是蘇九歌。
永安帝睜開眼看著那份密報。
「高德全。」
「老奴在。」
「你說,一個人裝廢物裝了二十多年,圖什麼?」
高德全跪了下來。「陛下,老奴不敢妄議皇子。」
永安帝沒有為難他。
「起來吧。朕問你,你覺得六皇子這個人怎麼樣?」
高德全想了想。
「六殿下……對陛下孝順,對兄弟們友愛,對朝臣們和氣。老奴沒見過六殿下跟任何人紅過臉。」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
「對誰都和氣,對誰都不親近。朕這個兒子,朕看不透。」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御書房外的天空。
「朕十多個兒子,老大太軟,老二太硬,老三死了,老四太善,只有老六,朕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以前朕覺得他是個廢物,心裡還鬆了口氣。廢物好啊,廢物不會爭儲,不會手足相殘,不會讓朕為難。現在朕知道了他不是廢物。他比朕所有兒子都能裝。」
永安帝轉過身。
「太子會裝賢德,二皇子會裝勇武,四皇子會裝仁善。老六裝的是廢物,裝得最像,也最久。二十多年,朕被他騙了二十多年。」
高德全低著頭。
「陛下,六殿下雖然隱藏了實力,但從未做過任何危害朝廷、危害陛下的事。千機樓雖是地下組織,但這些年也幫朝廷查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要犯。」
永安帝看著他。
「你替他說話?」
高德全又跪下了。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覺得,六殿下這些年過得不容易。一個皇子,要裝成廢物才能活下去,那朝堂得有多可怕?」
高德全叩頭,
「老奴該死,妄議朝政。」
永安帝沒有降罪。
他看著高德全花白的頭頂,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一個皇子要裝成廢物才能活下去,朕這個皇帝當得也夠窩囊的。」
永安帝坐回龍案後面,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塞進了奏摺堆里。
「這件事,先不要聲張。」高德全應了。
「朕要再看看,看這個老六到底想幹什麼。」
永安帝提起硃筆繼續批奏摺,批了兩本忽然停下來。
「高德全。」
「老奴在。」
「你覺得,蘇九歌知不知道老六的身份?」
高德全想了想。
「老奴不知。」
永安帝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留」。
跟前幾天太子二皇子四皇子的求娶摺子批的是同一個字。
二月初二,龍抬頭。
蘇九歌去錦繡坊取了腰封。
顧裁縫的手藝確實好,腰封用的是上好的牛皮,外面裹了一層深藍色的綢緞,寬約四寸,圍在腰間剛好蓋住腹部。
腰封內側縫了七個暗袋,大小不一,剛好容納她那七樣寶貝,外面看不出來,像一條普通的腰帶。
她站在銅鏡前系上腰封,把七樣東西一樣一樣塞進暗袋裡。
她拍了拍腰封,東西都在了,不鼓,不晃,不礙事。
她終於不用再像個揣了滿兜石頭的小販了。
走出錦繡坊的時候,陽光很好,二月初的洛京已經有了春天的氣息。
柳樹發了新芽,迎春花開了幾朵,風不再像冬天那樣割臉,變得溫和了。
蘇九歌走在東市的街道上。身後沈青保持三步距離跟著她,她走他走,她停他停,她拐彎他拐彎。
像她的影子,一道沉默的影子。
蘇九歌拐進了一條巷子。
她感覺到了有人在跟蹤。
那人的氣息很輕,輕功很好,
在暗閣的金牌殺手中至少能排進前十。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沈青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出來。」蘇九歌說。
巷口的陰影中走出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色勁裝,面容普通,扔進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種普通。
他走過來在蘇九歌面前跪下,雙手捧著一封信。
「閣主,冥王讓屬下送來的。」
暗閣的人。蘇九歌接過信拆開。信上只有一行字——
「我快死了,回來見我最後一面吧。」
字跡比上次更潦草,筆畫發顫,像握筆的手已經不穩了。
蘇九歌將信折好塞進腰封。
「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人站起來,身形一閃消失在了巷口的陰影中。
蘇九歌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繼續往侯府走。
沈青跟在她身後。
「閣主,回蒼梧山嗎?」
「嗯。明天一早走。」
「是。」
蘇九歌加快了腳步。
冥王要死了,那個追殺老酒鬼三十年的人,那個把暗閣託付給她的人。
她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沒有悲傷,她跟冥王沒有感情。
也不是解脫,她也不恨他了。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根繃了很多年的弦忽然鬆了,發出嗡的一聲悶響。
回到侯府的時候,蕭衍已經在了。
他坐在正堂里喝茶,面前擺著一碟桂花糕,碟子空了一半,他已經吃了不少了。
蘇九歌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你怎麼不走正門?」
蕭衍從月門後面走出來。
「今天沒帶東西,走正門不好意思。」
蘇九歌看著他。
「你以前也沒帶東西,走正門也沒見你不好意思。」
蕭衍噎了一下。
蘇九歌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明天我要去蒼梧山。」
蕭衍放下茶杯。
「怎麼了?」
「冥王要死了。」
蕭衍沉默了片刻,並沒有問「你去做什麼」——蘇九歌是暗閣閣主,冥王是上任閣主,臨死前見一面是人之常情。
他問的是:「要我陪你去嗎?」
蘇九歌搖頭。
「不用。暗閣的事,我自己處理。」
蕭衍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回來?」
「不一定。冥王死了,要辦喪事。辦完了就回來。」
蕭衍又沉默了。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蘇九歌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那張臉上讓人看不透的表情,面具戴得太久了,摘不下來了。
蕭衍看著她。
「你那個腰封,做好了?」
蘇九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嗯。」
「好用嗎?」
「好用。」
蕭衍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蘇九歌站起來。
「我走了,回去收拾東西。」
蕭衍也站起來。
「我送你。」
蘇九歌沒有拒絕,兩個人並肩走出正堂,走過遊廊,走過花園,走到侯府的側門。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並肩而行。
蘇九歌打開側門走了出去,蕭衍站在門內沒有跟出來。蘇九歌停下來沒有回頭。
「蕭衍。」
「嗯。」
「你裝不裝,跟我沒關係。」蘇九歌頓了頓,「但你要是裝得太累,可以在我面前不裝。」
身後沉默了很久。
蘇九歌沒有等他回答,走了。
身後的門緩緩關上,門閂落下的聲音沉悶而悠長。
蕭衍靠在門板上仰頭看著天。這個人說的話總是讓人不知道怎麼接。他閉上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永安十八年,二月初三。
蘇九歌去了蒼梧山。
她走的時候天還沒亮,沈氏還在睡,老酒鬼還在睡,蘇震天還沒下朝。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帶著沈青騎馬出了南門,朝蒼梧山的方向奔去。
蒼梧山的雪還沒有化盡。
蘇九歌到的時候是傍晚,夕陽將總壇的黑石建築鍍上一層暗紅色的光,像一座被血染過的城堡。她走進冥王的小屋時,老人躺在床上。
冥王比她上次見的時候更瘦了。
皮膚幾乎是透明的,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見,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
眼睛閉著,呼吸微弱到幾乎聽不到。他沒有睡著,聽到腳步聲睜開了眼。渾濁的眼珠子裡映出蘇九歌的臉,嘴角動了動。
「來了。」聲音比上次更啞更輕。
蘇九歌在床邊坐下,看著他沒有說話。
冥王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
「你師父……還活著?」冥王的聲音斷斷續續。
「活著。」
「他……恨我嗎?」
蘇九歌想了想。「不恨了。他說過他不想你死。」
冥王的嘴角動了動。
不是笑,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答案,雖然那個答案跟他想的不一樣,但他知足了。
冥王看著天花板。「暗閣,就交給你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黑蓮令……你收好了。」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蘇九歌握著那隻手直到它完全冷卻。
她沒有哭,她在床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傍晚變成了黑夜,從黑夜變成了深夜。然後她站起來走出了小屋。
鬼手站在門外,低著頭。
他跟了冥王很多年,從他還是個年輕殺手的時候就跟著他。
他也恨了他很多年,恨他篡位、恨他追殺殷無極、恨他把暗閣變成了殺人的機器。
現在他死了,那些恨也跟著散了。
「副閣主。」蘇九歌叫他。
鬼手抬起頭看著她,蘇九歌說:
「辦喪事。暗閣的規矩,前任閣主殯天,全閣縞素。他是暗閣的閣主,不管他做過什麼。」
鬼手抱拳。「是。」
冥王的喪事辦了三天。
蒼梧山上下縞素一片白,暗閣的殺手們穿著白色的麻衣,在主殿前跪了三天三夜。蘇九歌跪在靈前,穿著白色的麻衣,沒有哭。
老酒鬼沒有來,他不想來,蘇九歌沒有勉強。
他恨了冥王三十年,恨到骨頭裡,現在冥王死了恨也散了。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死了就能散的。她等他自己散。
喪事辦完,蘇九歌站在蒼梧山的山路上準備下山。
鬼手來送她。
「閣主。」鬼手叫她。
蘇九歌看著他。
「冥王臨終前讓我告訴你——暗閣以後只聽你一個人的。不管誰來找,不管出什麼價,暗閣不接任何與你為敵的任務。」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她轉身下山。
沈青跟在她身後,三步距離。走了一段,蘇九歌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蒼梧山依舊籠罩在霧氣中,那些黑石建築在霧中若隱若現。
冥王死了,暗閣沒有散,不會散了。她轉過身繼續走。
永安十八年,二月初七。
蘇九歌回到洛京。
侯府門口福伯正在掃地,看到她笑著喊了一聲「姑娘回來了」。
蘇九歌點了點頭走進去。
正堂里沈氏在做針線,看到她手裡的針線停了下來。
「回來了?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蘇九歌在她對面坐下。
「吃了。」
沈氏心疼。「娘給你做點好吃的,你想吃什麼?」
「桂花糕。」
沈氏笑了,放下針線去了廚房。
蘇九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蒼梧山的霧、冥王的屍體、暗閣的縞素、鬼手的眼淚,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
她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
老酒鬼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
「丫頭,回來了?」
蘇九歌看著他。「嗯。」
老酒鬼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手裡握著酒葫蘆沒有喝。沉默了很久。
「冥王死了。」蘇九歌說。
老酒鬼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
蘇九歌看著他,老酒鬼沒有看她,低著頭看著地面。
「他臨終前問了一句話——你恨不恨他。」蘇九歌的聲音很輕。
老酒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不恨他了,說你不想他死。」
老酒鬼閉上了眼睛。
嘴唇在顫抖,喉嚨里發出壓抑的聲音,眼淚從緊閉的眼縫中滲了出來。
他沒有出聲,蘇九歌也沒有說話,只是坐在他旁邊無聲地陪著他。
沈氏的桂花糕香從廚房飄過來,甜絲絲的,跟眼淚的咸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
窗外,二月的春風拂過定遠侯府的屋檐。迎春花開了,柳樹發了新芽,春天要來了。
蘇九歌坐在正堂里,沈青站在廊下,老酒鬼在哭,沈氏在做桂花糕。
洛京城東的昭王府,蕭衍站在書房窗前看著院中那棵梅樹。
花開過了,開始謝了。
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鋪了一地,像一場粉白色的雪。
白羽站在他身後。
「樓主,陛下昨晚召見了太子。談了很久。」
蕭衍沒有回頭。「談了什麼?」
「不知道。陛下屏退了所有人,連高德全都不在。」
蕭衍沉默了片刻。
蕭衍看著那棵梅樹。
「冥王死了,暗閣徹底是蘇九歌的了。定遠侯府站在她身後,千機樓站在她身後。她現在是洛京城裡最不能惹的人。」
白羽說:
「她本來也不能惹。」
蕭衍笑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梅花瓣。
「她回來了嗎?」
白羽一愣。
「誰?」
蕭衍沒有說話,將花瓣放在桌上轉身走回了書房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