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城最好的酒樓叫醉仙樓。
錢少卿每個月都要來這裡喝幾次酒,今天他果然來了。
趙影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一壺酒一碟花生米,看起來像是在等人。
錢少卿上樓的時候,趙影正端著酒杯看著窗外的街景。
錢少卿的目光從趙影身上掃過,又掃了回來。
趙影今天穿的月白色錦袍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玉冠束髮,側臉的線條如刀削斧劈。
錢少卿的腳步停了一下,目光在趙影身上停了三息,然後移開了。
趙影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沒有回頭。
他端著酒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魚咬鉤了。
錢少卿在他隔壁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壺酒幾個菜,目光時不時飄過來。
趙影假裝沒看到,自顧自喝酒吃花生米。
酒過三巡,錢少卿端著酒杯走過來。
他二十出頭,面容白皙,眉眼細長,嘴唇薄而紅潤,穿著玄色錦袍,腰間懸著一把長刀。
長得也不錯,但脂粉氣稍重了些。
「這位兄台,面生得很。不是清江人吧?」錢少卿的聲音溫和。
趙影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
「兄台好眼力,在下趙影,從洛京來。做點小生意,路過清江,聽說這裡的酒不錯,來嘗嘗。」
錢少卿在他對面坐下,給趙影倒了一杯酒。
「洛京來的?洛京是好地方。在下錢少卿,清江人。趙兄做什麼生意?」
「絲綢。」趙影端起酒杯跟錢少卿碰了一下。
錢少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絲綢?洛京的絲綢生意,不好做吧?」
趙影笑了笑。
「不好做。所以才來南境看看,聽說南境的絲綢也不錯,想進點貨回洛京賣。」
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可惜我對南境不熟,兩眼一抹黑。錢兄是本地人,能不能指點一二?」
錢少卿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趙兄想打聽什麼?」
趙影端起酒杯。
「什麼都想打聽。」
兩個人在醉仙樓喝了一個多時辰。
趙影的演技爐火純青,該豪爽時豪爽該內斂時內斂,該笑時笑該嘆氣時嘆氣。
錢少卿被他哄得團團轉,從絲綢生意聊到清江風物,從清江風物聊到武功刀法。
趙影是抱丹境的刀法高手,錢少卿對刀法如痴如醉。
兩個人你來我往聊了一個多時辰,錢少卿看趙影的眼神越來越不一樣了。
天色將晚,錢少卿站起來。
「趙兄,今日與你相談甚歡。不知趙兄住何處?改日再敘。」
趙影拱手。
「在下住在悅來客棧。錢兄若有暇,隨時來找我。」
錢少卿點了點頭,轉身下樓。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頭看著趙影。
「趙兄,你這個人,很有意思。」趙影笑了笑。
錢少卿走了,趙影的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蘇九歌聽完趙影的稟報,沉默了片刻。
「錢少卿應該對你有興趣。」
趙影的臉又綠了。
「閣主,你能不能換個說法?」
蘇九歌看著他。
「他想跟你交朋友,你覺得呢?」
趙影想了想。
「他覺得我跟他是一類人。愛刀,愛酒,不愛管束。
他在清江沒有朋友,錢世貴把他管得太嚴了,他身邊的人都是衝著錢家的權勢去的,沒有真心。
他是孤獨的,想找一個能說真心話的人。
我出現了,他以為我就是那個人。」
「那就做他的朋友。真心換真心。」
趙影看著蘇九歌。
這句話從蘇九歌嘴裡說出來,比從任何人嘴裡說出來都有分量。
臘月二十四,錢少卿來悅來客棧找趙影。
帶了一壇好酒,說是清江最好的陳釀。
趙影開了門請他進去,兩個人坐在窗前喝酒聊天。
錢少卿說了很多話——
說他爹管他太嚴,說他從小沒有朋友,說他喜歡刀更喜歡使刀使得好的人。
趙影聽著偶爾附和,偶爾嘆氣,像一個真正的知己該做的那樣。
酒喝到一半,錢少卿忽然問了一句:
「趙兄,你有喜歡的人嗎?」
趙影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腦海里閃過一個人影,看不清臉——
這個人他沒見過,
但他知道她在那。
他放下酒杯笑了笑。
「有。她不知道。」
錢少卿看著他。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
趙影沉默了片刻。
「時候未到。等我把該做的事做完了,再告訴她。」
錢少卿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趙兄,你是個痴情的人。」
趙影笑了笑沒有接話。
臘月二十五,趙影從錢少卿的寢院裡摸到了一份密報。
錢少卿喝醉了酒,趙影扶他上床,趁他睡熟從他的書案暗格里發現了錢世貴跟太子往來的密信。
信不長但字字珠璣——
錢世貴承諾在南境牽制朝廷兵力,太子承諾事成之後封錢世貴為南境王。
趙影把密信的內容默記在心,把信放回原處。
錢少卿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
「趙兄……再來一杯……」
趙影看著他,給他蓋好被子,轉身走了出去。
蘇九歌看完趙影默寫出來的密信內容。
「錢世貴跟太子有勾結。」
趙影點頭。
這回太子想支走蘇九歌不是臨時起意,是跟錢世貴商量好的——
蘇九歌來了南境,太子在朝堂上少了一個對手,錢世貴在南境多了一個對付朝廷的籌碼,各取所需。
蘇九歌把密信折好塞進腰封。
「這封信的內容,能讓太子在朝堂上翻船。但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還要繼續查探。」
蘇九歌站起來看著輿圖。
錢世貴的底細摸清了,跟太子勾結的證據拿到了。
趙影站在輿圖前看著清江城的方向。
這幾天他扮演了另一個自己,一個不是殺手的自己,一個會笑會喝酒會跟人稱兄道弟的自己,累得不比打一架輕鬆。
但錢少卿這個人,不壞。
他不是他的朋友,他騙了他。
他利用了他。
趙影攥緊了拳頭,鬆開,轉身走了出去。
永安十八年,臘月二十六。
清江,悅來客棧。
錢少卿又來了。
這是五天裡的第三次。
他今天沒帶酒,帶了一把刀。
刀鞘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刀身窄而直,跟蘇九歌那把有些相似。
趙影開門看到那把刀,眼睛亮了一下。
錢少卿站在門口舉了舉手中的刀。
「趙兄,今日不談生意,不喝酒,只論刀。」
趙影側身讓他進來,目光一直沒離開那把刀。
錢少卿將刀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珍寶。
趙影坐下來端詳那把刀,伸手摸了摸刀鞘。
不是普通的鐵,是寒鐵,比尋常鐵重得多,鋒利程度是普通刀劍的幾倍,跟蘇九歌的直刀是同一材質。
整個大梁能打造寒鐵兵器的鐵匠不超過五個,這把刀出自誰手?
錢少卿看著趙影的表情笑了。
「趙兄好眼力。這把刀是家父從西域商人手中購得,據說是天外隕鐵所鑄。我得到它三年了,至今沒找到能配得上它的對手。」他看著趙影的眼睛,
「趙兄,你的刀呢?」
趙影沉默了片刻,從靴筒中拔出短刃。
短刃不長,刀身窄而薄,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平時只用短刃,殺人也好切磋也好,從不用別的兵器,這把短刃跟了他很多年,殺過很多人,從沒離過身。
錢少卿看著那把短刃,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
「好刀。」他說。
趙影點了點頭。
「是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