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厚棟在醫院安頓好宋紅兵,留下喬曉玲在醫院照顧,便匆匆趕回柳葉胡同。
他心裡記掛著侄子虛弱的身子,特意繞道去供銷社,咬牙買了一罐麥乳精。
他大哥就留下紅兵這一根獨苗,現在又病得這麼重,他這個做二叔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提著東西回家的時候,蘇桐玉等人都在堂屋裡坐著的。
「厚棟,回來了?紅兵那邊……醫生怎麼說?安頓好了嗎?」 蘇桐玉迎上前問道。
宋厚棟放下東西,重重地嘆了口氣,仿佛這一路上積壓的沉重都隨著這口氣吐了出來。
他抬起頭,聲音乾澀,「醫生看了帶來的報告,說是……肝癌。中期。」
「肝癌?」
「中期了?」
屋裡幾人幾乎同時驚呼出聲,臉上都露出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宋厚棟抹了把臉,繼續道,「醫生說,根據紅兵帶來的那些檢查看,像是中期。
但那些都是兩個多月前的結果了,具體情況怎麼樣,還得等住院後做完新檢查才能確定。」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已經把他安頓住院了,曉玲在那兒陪著。」
蘇桐玉也跟著嘆了口氣,「哎……怎麼會是這個病啊……紅兵還這麼年輕,友琴那孩子又那么小……」
蘇清晚雖然心裡也是一沉,但看到父親和母親憂心的樣子,還是輕聲安慰道,
「爸,媽,你們先別太往壞處想。
現在醫學越來越發達了,很多以前治不了的病,現在都有辦法了。
而且醫生不是說了嗎,只是像中期,還要等新檢查結果。
也許……也許這兩個月情況穩定了,甚至好轉了呢?咱們得往好處想,也得給紅兵哥信心。」
宋厚棟聽著蘇清晚的話,並沒有放寬心。
實在是宋紅兵的樣子,確實不像是小問題。
蠟黃消瘦、眼窩深陷的臉以及沒有絲毫精氣神,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但他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像是自我安慰般低聲道,「希望是吧……希望是我想多了。」
他轉向蘇桐玉和蘇林強,帶著歉意和懇求,「爸,桐玉,紅兵住院這幾天,家裡……還有友琴那孩子,恐怕要辛苦你們多照應了。」
蘇林強放下手中的搪瓷缸,神情嚴肅的說著,
「厚棟,你說的這叫什麼話,咱們是一家人。紅兵是你親侄子,血脈相連。他有難處,咱們有能力,幫襯一把那是天經地義!再說了,」
老爺子的語氣緩和了些,帶著讚賞,
「紅兵和曉玲這兩個孩子,我看都是好樣的。
知道要來投奔二叔,怕添麻煩,早早地就納了那麼多紮實的鞋墊,這可都是實打實的功夫!
他們小兩口在鄉下要下地幹活,要操持家務,還得帶孩子,能抽出時間做這些,說明他們有心的,也懂感恩。
還有他們帶來的那點自家種的雜糧,東西不多,但這份實誠心意,比什麼都強!」
蘇桐玉也點頭附和,「是啊,友琴那孩子也乖,不吵不鬧的,挺好帶。紅兵治病要緊,家裡的事兒你們不用操心。」
次日一早,蘇桐玉去醫院給宋紅兵送飯。
到了病房,正趕上給宋紅兵做檢查。
晚上回家時,蘇桐玉對宋厚棟提了一句,「厚棟,紅兵的檢查結果明天就出來。你明天抽空去一趟醫院吧。
曉玲一個年輕媳婦,沒經過這麼大陣仗,到時候醫生說什麼,我怕她拿不住主意,心裡也慌。」
宋厚棟點點頭,「嗯,我明天一早就去。」
喬曉玲心裡記掛著宋紅兵的病情,早早地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床,看友琴還在屋裡熟睡,便開始默默地幹活。
把堂屋、院子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又去廚房生了火,熬上粥,蒸上窩頭,還拌了一小碟鹹菜。
等蘇桐玉起床時,熱騰騰的早飯已經擺上了桌。
「哎喲,曉玲,你怎麼起這麼早?還做了飯?快歇著!」 蘇桐玉帶著些感動。
喬曉玲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二嬸,我不累。在家也習慣了。」
雖說是笑著的,但眼底帶著無法掩飾的憂慮。
宋厚棟出來時,對喬曉玲說,「曉玲,等會兒吃完飯,咱們一起去醫院。
張醫生不是說今天結果能出來嗎?咱們一起去聽聽醫生怎麼說。」
喬曉玲連忙點頭,心裡是既期盼又害怕。
期盼能有個好消息,哪怕是需要做手術,但也害怕聽到更壞的結果。
飯後,宋厚棟帶著心神不寧的喬曉玲再次來到醫院。
兩人進到張醫生的辦公室,宋厚棟直接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出來的緊張,
「張醫生,我侄子宋紅兵,他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嗎?情況怎麼樣?」
張醫生放下手中的報告,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報告單,聲音平穩,帶著職業性的冷靜和一絲惋惜,
「宋紅兵同志家屬,根據最新的全面檢查結果顯示……」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更委婉的措辭,但最終還是使用了最明確的醫學表述,
「他的肝癌,目前已經進展到晚期了。」
「腫瘤情況……比較廣泛,並且可能伴有肝內轉移。從目前的評估來看……進行根治性手術的意義,已經不大了。」
「晚期……?」
「手術……意義不大了……?」
宋厚棟和喬曉玲從張醫生的辦公室出來後,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兩人在走廊的長椅上,相顧無言地坐了許久。
宋厚棟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把臉,轉向身邊一直無聲流著淚,眼神空洞的喬曉玲,聲音沙啞卻異常堅決,
「曉玲,這件事,咱們倆知道就行了。絕對不能告訴紅兵。 一個字都不能提。
也先別跟家裡其他人說,人多嘴雜,萬一不小心傳到紅兵耳朵里……咱們就讓他……安安生生地過完剩下的日子。」
喬曉玲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明白二叔的苦心,只是心裡的苦果無處訴說。
她不明白,為什麼老天爺會這麼對她。從小爹就當兵走了,音訊全無,死活不知。前幾年,媽和弟弟又死了,留下她孤零零一個人。
好不容易嫁給了踏實肯干,對她還不錯的宋紅兵,又生下友琴,以為日子苦盡甘來,可這才幾年。
男人就得了絕症,要死了!
她的命,怎麼就這麼苦?這麼硬?克完了娘家人,現在又要剋死丈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