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進教室的時候,裡頭已經黑壓壓坐滿了人。
蘇清晚目光掃過去,心裡大概有了數,三十來號人,男同志占了絕大多數。
女同志稀稀拉拉,數了數,加上她們宿舍這幾個,統共不到十個。
「哎喲,我還以為咱班是個和尚班呢。」靠窗一個男同志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嘀咕,
「還好,來了幾個女同志。」
「可不是嘛,總算有點不一樣的了。」
蘇清晚幾人在中間幾排找了空位坐下。
張紅霞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左右看了看,小聲說,
「咱班女同志確實不多啊。」
劉荷月點點頭,也壓低聲音,「我聽說經濟系本來男生就多,加上這次高考,很多女同志被家裡阻攔……」
話沒說完,教室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一位中年女性走了進來,帶著幾分幹練。
她走上講台,把手裡的名單放在桌上,環視一圈,聲音清晰,
「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你們的輔導員,秦德芸。」
蘇清晚一愣,下意識的坐直了些,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秦德芸的目光掠過人群,在蘇清晚臉上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很快又移開。
她翻開名單,開始點名,
「李建國。」
「到。」
「王衛東。」
「到。」
「張紅霞。」
「到!」
……
點完名,秦德芸放下名單,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咱們能坐在這裡,說明大家都通過了那場特殊的考試。
你們當中,有下鄉多年的知青,有工廠車間的工人,有剛從高中畢業的學生。
年齡不同,經歷不同,但有一點相同,你們都是這個國家恢復高考後,第一批考進來的大學生。」
她頓了頓,語氣鄭重了些,
「這意味著什麼,你們以後會慢慢明白。今天咱們先做一件事,把班幹部定了。」
教室里安靜下來。
沒人主動站起來。
秦德芸等了幾秒,目光直接落在一個方向,
「蘇清晚,你上來。」
教室里「嗡」的一聲,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
蘇清晚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不慌不忙地走上講台。
她往那兒一站,挺胸抬頭,目光平靜,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和普通學生不太一樣的氣場。
秦德芸往旁邊讓了讓,對著全班說,
「咱們班的班幹部,由同學們自薦、互薦。
蘇清晚同學你先來,給大家帶個好頭。」
蘇清晚點點頭,面向台下。
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各位同學好,我叫蘇清晚,京市本地人。」
她頓了頓,目光平視著台下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或審視的眼神,
「在座的同學,有下鄉多年的知青,有廠里摸爬滾打的工人,也有剛出校門的高中生。
一場考試,把咱們這些身份不同、年齡各異的人,聚到了同一個教室里。」
「我來自工人家庭,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很幸運,我留在了城裡,因為領導的信任和培養,這幾年一直在外貿部工作,並且……」她頓了頓,
「已經是一名有幾年黨齡的黨員了。平時的工作,就是和各種文件、政策打交道,也算積累了一些經驗。」
她微微彎了彎嘴角,
「今天,我自薦擔任咱們班的團支書。
往後四年,希望能為同學們服好務,也請大家多多支持。」
說完,她沖台下微微頷首,退到講台一側。
有人在底下小聲議論,
「外貿部的?那可是中央部委!」
「黨員,還在外貿部工作……怪不得氣場不一樣。」
「老師直接點名,肯定認識她……」
秦德芸沒有讓議論持續太久,她走上講台,目光掃過台下,
「還有沒有同學自薦團支書的?」
沒人站起來。
「好。」秦德芸點點頭,「那咱們班的團支書,就是蘇清晚同學。」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團支書:蘇清晚」幾個字,然後轉身,繼續道,
「接下來,班長、副班長、學習委員、生活委員……哪位同學自薦?」
有了蘇清晚打樣,接下來的環節順暢多了。一個接一個同學走上講台,自我介紹,自薦職務。
等所有職務都定了下來,班會也接近尾聲。
秦德芸收拾好桌上的東西,往外走。路過蘇清晚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低聲道,
「清晚,跟我來一趟。」
蘇清晚點點頭,轉向幾個室友,小聲說了句「我先走一步」,便跟著秦德芸出了教室。
「秦老師,」蘇清晚跟在後面,忍不住笑起來,「真沒想到,我又成了您的學生。」
秦德芸回過頭,臉上也帶著笑意,
「我也沒想到。名單到我手裡的時候,我還愣了一下,蘇清晚,這名字怎麼這麼熟?
後來才想起來,可不就是當年那個全是部隊的學生就你是地方生的一根獨苗的小丫頭嘛。」
她放慢腳步,和蘇清晚並肩走著,目光在她臉上打量了一圈,
「這幾年,你成長得真快。這才幾年工夫,都已經是外貿部的科長了。」
蘇清晚搖搖頭,語氣誠懇,
「秦老師,您別這麼說。當年要不是您悉心教導,我一個服裝廠的工人,哪有機會去外貿部?」
秦德芸擺擺手,不接這話茬,只是笑著說,
「行了,不說這些。今天叫你來,不是我找你,是系領導要見你。」
蘇清晚一愣,「系領導?」
「嗯。」秦德芸點點頭,壓低了些聲音,「對你來說,是好事。走吧,別讓人等久了。」
蘇清晚沒再多問,跟著秦德芸往行政樓方向走去。
教室里,人還沒散盡。
幾個男同學湊在一起,目光往門口的方向瞟。
「那蘇清晚,肯定不簡單。」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壓低聲音,
「老師直接點名,還單獨叫出去,能是普通人?」
「人家自己不是說了嗎,工人家庭。」旁邊的人接話。
「工人家庭?」眼鏡男生嗤笑一聲,
「工人家庭能進外貿部?而且她肯定沒有說清楚,看那樣子指不定還是個領導呢」
「領導?她也就二十來歲,能是外貿部的領導?」
「反正……」眼鏡男生推了推鏡框,「肯定不是她自己說的那麼簡單。」
張紅霞正在收拾筆記本,聽見這話,抬起頭,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
「人家什麼家庭,跟咱們有什麼關係?能考進來,就是憑本事。
再說了,人家自薦團支書,說的哪句不是實話。
工人家庭就是工人家庭,外貿部也是人家自己干出來的。
你們在這兒猜來猜去,不如想想自己怎麼把專業課學好。」
眼鏡男生被噎了一下,訕訕地閉了嘴。
劉荷月偷偷看了張紅霞一眼,眼裡帶著點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