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劃局在羅湖,一棟四層的老樓,樓梯間的燈壞了一半,走廊里光線昏暗,牆上刷的白漆已經泛黃,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
蘇清晚沒有提前打招呼,直接上了三樓,敲開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劉局長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愣了一下,手裡的文件差點沒拿住。
他趕緊摘下眼鏡,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蘇、蘇主任?您怎麼來了?」
蘇清晚走進去,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串門:「來看看。坐。」
劉局長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倒了杯水端過來,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對面坐下,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小學生見了班主任。
蘇清晚沒有繞彎子,從包里抽出那份批覆意見,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劉局長,這個項目陳市長盯了大半年,現在卡在規劃上,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劉局長拿起那份批覆,看了又看,放下,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是憋了很久。
「蘇主任,不是我不批。」
他抬起頭,看著蘇清晚,目光裡帶著一種「您聽我解釋」的誠懇,
「是選址確實有問題。那塊地在河邊,汛期有內澇風險。去年夏天您沒來,不知道,那邊淹過一次,水齊腰深。萬一出了事,我擔不起啊。」
蘇清晚沒有急著反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問:「有備選方案嗎?」
劉局長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
他轉過身,從辦公桌上抽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指著上面一個位置說:
「旁邊這塊地,地勢高,安全。面積小了一點,但地質條件好,地基不用打那麼深,算下來其實差不太多。」
蘇清晚看著地圖上那片被紅筆圈出來的區域,想了想,說:
「面積的事我來協調。您先把這塊地的規劃批了。」
劉局長抬起頭,看著她,猶豫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行。」他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確定,「我明天就辦。」
從規劃局出來,蘇清晚又去了環保局。
環保局周局長正在開會,聽說蘇主任來了,趕緊從會議室出來,把人迎進辦公室。
蘇清晚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問:「陳永昌那個項目,環評還差什麼?」
周局長在對面坐下,搓了搓手,說:「還差一份水質檢測數據。蛇口那邊說要送過來,一直沒送到。」
蘇清晚看著他,沒說話。那目光不算嚴厲,甚至算不上審視,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等一個她能接受的答案。
周局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把桌上的文件夾翻來翻去,翻了半天,也沒翻出個所以然。
蘇清晚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蛇口工業區管委會的號碼。
電話接通,她對著那頭說了一句:「我是蘇清晚。陳永昌項目的水質檢測數據,明天之前送到環保局。」
說完,掛了電話,看著周局長。
「明天能辦完嗎?」
周局長連忙點頭:「能能能,數據一到,我馬上辦。」
從環保局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蘇清晚又去了消防支隊。
消防支隊李支隊長正在食堂吃晚飯,聽說蘇主任來了,碗筷一放就跑出來。
他一邊擦嘴一邊說:「蘇主任,您吃了沒?要不邊吃邊說?」
蘇清晚擺了擺手,從陳墨琴手裡接過那疊圖紙,放在桌上:「李支隊長,圖紙不合規,您看問題在哪兒?」
李支隊長打開圖紙,一頁一頁地翻,指著一處說:「這裡,消防通道寬度不夠。還有這裡,疏散樓梯的位置不對。」
蘇清晚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她不太懂的線條和標註,問:「能改嗎?」
李支隊長想了想,說:「能改。但需要設計院出變更圖紙,最快也要三天。」
蘇清晚搖了搖頭:
「三天太久。您先看現有圖紙有沒有調整空間,能不動結構的儘量不動。明天上午我再讓設計院的人過來跟您對接。」
李支隊長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我先研究研究。」
蘇清晚看了陳墨琴一眼,陳墨琴會意,拿出相機,把圖紙一頁一頁拍下來。蘇清晚說:
「李支隊長,這些圖紙我拿回去一份,連夜找市設計院的專家看。明天早上,兩邊一起對。」
李支隊長愣了一下,看著蘇清晚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見過太多領導,催進度的時候急得要命,真要解決問題的時候,人就找不著了。
這位倒好,圖紙自己拿著,專家自己找,連夜干。
「蘇主任,您放心,我這邊明天一早就安排專人對接。」他的語氣比剛才硬了些,像是在表態,又像是在承諾。
蘇清晚點了點頭,說了句「辛苦」,轉身走了。
三家跑完,天已經黑透了。蘇清晚坐在車裡,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趙棟樑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敢說話。
陳墨琴小聲問:「蘇主任,回迎賓館還是回管委會?」
蘇清晚睜開眼,看著窗外那些還在轉的吊車,說:「回迎賓館,孩子們還在等。」
第二天上午,管委會小會議室。
參會的人不多,但都是關鍵崗位的負責人。規劃局劉局長、環保局周局長、消防支隊李支隊長,還有蛇口工業區管委會副主任老方。
老方是深圳本地人,在特區幹了五年,從基層一步步上來的。
他坐在角落裡,手裡握著茶杯,沒喝,也沒放下,目光在蘇清晚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他嘴上不說,心裡是有看法的——上面下來的人,懂什麼深圳,懂什麼特區?坐在辦公室里看材料,哪知道下面的難處?
蘇清晚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轉過身,看著在座的幾個人。
「今天不解決問題,誰也不走。」
她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把問題一個一個地列在黑板上,規劃、環保、消防,誰的問題誰認,誰的任務誰領,一條一條,寫得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