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光和周玉秀在柳葉胡同住了兩天,便告辭了。
晨曦和宋小燕在這兩天裡混熟了不少。說是「混熟」,其實也就是能多說幾句話了。
晨曦發現,宋小燕不是不想說話,是不太會說話。她從小在這個家裡,沒人跟她聊,她也就不聊了。時間長了,嘴就笨了,心也笨了。
這天下午,晨曦從屋裡出來,看見宋小燕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本英語書,眉頭皺著,嘴唇一張一合,在默讀,但聲音很小。
晨曦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探過頭看了一眼,是高中的英語課本,翻到中間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字跡工整,但有些地方劃了又改,改了又劃。
「小燕姐,你在看什麼呢?」晨曦問。
宋小燕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手指在書頁上劃了一下,說:「我英語不怎麼好,拿出來多看看。」
江晨曦一時沒有說話。
她突然想起她媽蘇清晚,當年就是因為外語厲害,才被外貿部的領導看中的。
這件事她從小就知道,她媽沒跟她說過,但姥姥說過,舅舅說過,很多很多人都說過。在她家,英語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是應該的。
但宋小燕不一樣,宋小燕的英語不好,不是因為她懶,是因為沒人教她。
「小燕姐,作為語言類的學科,最重要的就是多讀。讀順了,語感就出來了。」
江晨曦聲音很輕,「這樣吧,這兩天咱們就用英語對話,這樣能讓你快速找到語感。」
宋小燕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著,「我……我讀不好。」
「我自己讀還行,跟別人說……總覺得開不了口。」
晨曦說:「小燕姐,咱們從最簡單的來。別怕出醜,語言類的學科就是要說出來。」
她說著,用英語問了一句:「What's your name?」
宋小燕張了張嘴,嘴型有了,聲音沒出來。她又張了張嘴,這回出來了,蚊子似的:「My name is Song Xiaoyan。」
晨曦笑著說,「小燕姐,這不是很簡單嗎。說出來也沒什麼的,說錯了也沒關係,反正也沒幾個人聽得懂。」
晨光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好幾個筆記本,邊角捲起來了。
他走到宋小燕面前,把筆記本遞過去,說:「小燕姐,這個是我高三做的筆記,你看看,有沒有幫助。」
她看了一會兒,合上筆記本,抱在懷裡,說:「謝謝晨光。」
晨光擺擺手,晨曦在旁邊說:「小燕姐,你先把英語筆記看看,有不懂的問我。」
宋小燕點了點頭,把兩個筆記本摞在一起。
開學前的最後幾天,晨曦和晨光把那套裝修好的房子收拾出來了,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
轉眼就到了開學的日子。宋小燕早幾天就去學校了,她復讀的學校在城北,住校,周末才回來。
一大早,蘇建國就來到柳葉胡同,朝著院裡喊了一聲:
「晨曦,晨光,好了沒有?去學校了!」
江晨光提著行李,從東廂房出來,身後跟著晨曦,一見蘇建國,就露出個大白牙,笑著說,
「舅,我們自己去就行了,哪兒還用麻煩你呀。」
蘇建國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說:「你小子,別得了好還賣乖。趕緊的,先去北大送晨曦,再去人民大學。」
進到北大,江晨曦先去辦理入學手續,蘇建國和江晨光便在一旁等著。
「辦好了沒,先去宿舍,把行李先放著。」蘇建國用手扇著風,問著江晨曦。
」辦好了,咱們去宿舍吧。「
三人拿著行李,找到了對應的宿舍,裡面已經有不少人了。剛才還熱鬧的宿舍,突然安靜了下來。
江晨曦上前,「大家好,我是江晨曦。」
江晨曦在這裡打著招呼呢,蘇建國已經拿著帕子開始擦床板,又擦了擦柜子。
他看了看對面的樓,窗戶挨著窗戶,能看見對面宿舍里的人影,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換衣服,窗簾也沒拉。
他皺了皺眉,說:「這看起來也太沒有隱私了,買個帘子擋一下。」
晨曦順著蘇建國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嗯,我等會就去學校外面買帘子。」
見沒啥要交代的了,蘇建國對著晨曦說著,「我們走了,還要帶晨光去報導呢,有啥事記得給舅打電話,別在外面玩太晚,聽見沒有。」
晨曦點了點頭,「嗯,我知道的。「
蘇建國嗯了一聲,便招呼著江晨光離開,江晨曦站在宿舍門口,沖兩人揮了揮手,這才進去。
等兩人一走,上鋪的吳勝男探出頭來,說著,「江晨曦,剛才那兩個人是你誰呀?」
晨曦正把一本英語詞典放在桌上,聽見這話,抬起頭,說:「我舅和我弟弟。雙胞胎弟弟,叫江晨光。」
吳勝男「哦」了一聲,又問:「他也是北大的嗎?」
晨曦搖了搖頭,說:「不是,他是人民大學的。先送我來報到,再送他去學校。」
吳勝男說:「你舅對你們真好。」
晨曦笑了笑,沒說話。
吳勝男從上鋪探下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條沒掛好的毛巾,歪著腦袋看晨曦的柜子。
柜子里掛著幾件襯衫、一條牛仔褲、一件薄外套,下面疊著兩件T恤,還有一雙沒拆封的襪子,整整齊齊的,但確實不多。
「江晨曦,怎麼感覺你沒帶多少東西呀?京城的冬天可是很冷的。零下十幾度呢,你這點衣服,扛不住的。」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操心。
晨曦正蹲在地上,把那雙新買的運動鞋放進床底的鞋架上,聽見這話,抬起頭,笑了一下,說:
「哦,我家裡就是京城的,變天了到時候再回去拿。東西拿多了,我怕放不下。」
吳勝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聲音也拔高了些:「哇,江晨曦,你是本地人呀?真幸福,放假就可以回家。」
她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真真切切的羨慕,不是客套,是真的羨慕。
她想起自己從老家來北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硬座,屁股都坐麻了。
到了北京,出了站,東南西北都分不清。要是她是北京人,哪用受這個罪?
吳勝男趴在床沿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看著晨曦忙活,忽然又問:「誒,那你爸媽怎麼不來送你呀?反而讓你舅舅來。」
她的語氣里沒有惡意,就是好奇,純粹的好奇。
江晨曦語氣平靜,「我爸媽在外地工作,走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