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伯橋電話響的時候,他剛把最後一箱啤酒從卡車上卸下來,摞在小超市門口。
六月午後的太陽毒得能曬化柏油路,汗水順著他後頸往下淌,洇濕了黑色T恤的後背。
「喂,你啥時候來住啊!」道臣理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帶著股悶了十幾天終於找到人發泄的怨氣。
「我跟雅雅都待十幾天了!天天不是對著牆就是對著門,我都快長蘑菇了!」
元伯橋沒搭理他的抱怨,拉開冰櫃門,拿了瓶冰鎮啤酒,用牙咬開,灌了一口:
「對門怎麼樣?」
「怎麼樣?我除了晚上來住,白天都是雅雅守著,那丫頭幾乎都不出門,跟紮根了似的,我連個照面都打不上,光聽雅雅回來跟我匯報了。」
元伯橋靠在冰柜上,啤酒瓶貼著額頭降溫:「蘇思雅沒對她做什麼過分的事吧?」
「不太好。」道臣理頓了頓,「聽說昨天還吵了一架。」
「雅雅想跟她一起睡,結果被你那個丫頭給說了,好像是嫌她越界了。」
「還想一起睡?」元伯橋的聲音突然低了八度。
「嗯,雅雅說那姑娘看著太招人疼了,沒忍住,就想留她過夜……」
「道臣理。」元伯橋打斷他,語氣淡淡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聲調什麼意思。
「管好你的女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道臣理「嘖」了一聲:「看不慣那你倒是自己來看著啊!把我們兩口子扔這兒當看門狗,你好意思?」
正好拉貨的老闆過來結帳,元伯橋單手掃碼付錢,動作利落。
他重新把手機貼回耳邊,用衣服下擺擦了擦脖頸的汗。
「還得幾天,這邊處理完。」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老子的人,盯緊了,尤其是出門的時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道臣理再開口時,語氣正經了不少:「你還是儘快吧,雅雅……已經知道那女孩的情況了,你也知道她那性格,就怕你那丫頭……受不住。」
蘇思雅的為人他了解了個大概。
當初聽道臣理說她搬家第一件事就是挨家挨戶敲門送水果,他就覺得這招能用。
韓冰一個人跑到那麼遠的地方租房,他恨不得當天就開車過去把人抓回來,關起來。
但奶奶的話還在耳邊,他忍住了,轉而讓道臣理帶著蘇思雅先去打前站。
蘇思雅那種人,天生自帶破冰屬性,誰見了都得被她暖化三分。
用來接近韓冰,簡直是降維打擊。
至於這個計劃,他只告訴了道臣理一個人。
在不知道韓冰身份的前提下,蘇思雅總該有點分寸。
但現在,她知道韓冰是誰了。
知道了,就會更過分,元伯橋太清楚了。
那種「我跟你男朋友認識,四捨五入你就是我妹」的理直氣壯。
加上她本身就沒邊界感的熱情,韓冰那隻小兔子,根本招架不住。
接下來恐怕就不是送水果那麼簡單了。
元伯橋把啤酒瓶捏緊了些,指節泛白,他想了想,最後說了句:
「分寸感這東西,她最好還有。」
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啤酒瓶底還剩最後一口,他仰頭喝完,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剛把空瓶扔進空啤酒堆里,裡屋傳來奶奶溫和的呼喚。
「橋橋,忙完了嗎?」
元伯橋轉身走進裡屋,臉上那點冷硬瞬間褪去,只剩平和的溫順。「嗯,完了。」
奶奶從老花鏡後面抬起眼,看著他:「那收拾一下,該帶你去醫院複查了。」
元伯橋看著奶奶,眼底泛起一層極淡的笑意,輕聲說:「是你。」
其實奶奶患有阿爾茲海默症,記憶就像個漏風的篩子,清醒和糊塗全看老天爺的心情。
前陣子還利索得叫他早起,教他怎麼對待感情,這會兒又回到了混沌的狀態。
藥瓶已經見了底。
他帶奶奶去了醫院,掛號、問診、開藥,流程熟得像個老護工。
奶奶很安靜,只是偶爾會茫然地問他「這是哪兒」,他一遍遍耐心地回答「醫院,我們來開藥」。
排隊取藥時,奶奶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呼吸輕淺。
晚上回到家,安頓好奶奶睡下,元伯橋才終於能喘口氣。
他靠在床頭,摸出手機,點開一個備註為「含羞草」的微信頭像,發了條消息過去。
白色的冰:可以約稿嗎?
含羞草:可以的。
元伯橋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用的不是自己的號,是個專門用來當單主的小號。
不然呢?就韓冰那個社恐程度,不愛出門,沒有工作,光靠畫畫那點零散的單子,能養活自己嗎?
能養活他們的孩子嗎?
他還記得她提起這個ID時,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就是……隨便畫畫,沒人看的。」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名字真貼她,碰一下就縮回去。
現在她跑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這種方式,一筆一筆地給她餵飯。
讓她有錢賺,讓她能活下去,讓她不至於在某個深夜裡餓著肚子哭。
他其實挺開心的。
開心她沒有打掉那個孩子,開心她還在畫畫。
他閉上眼,喉結滾了一下,心裡有個聲音在問——
她是不是……其實沒那麼恨他?
是不是……還可以原諒他?
於是,元伯橋的鈔能力開始發力了。
他給韓冰發了一長串約稿要求,總結起來就四個字:隨便你畫。
沒有參考圖,沒有風格限制,沒有修改意見,甚至連截稿日期都沒定。
唯一的備註是:稿費一萬起步,你看著畫,畫完我直接打錢。
韓冰盯著這條消息看了足足三分鐘。
確認自己沒有眼花,確認這不是詐騙,確認自己真的遇到了一個錢多的單主。
一萬起步?
她接了這麼久的單,最貴的一單才三千塊,還得改到第八稿。
韓冰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發抖地回了個「好的」,然後立刻打開數位板,進入了前所未有的認真模式。
她畫得特別用心。
構圖、配色、細節,每一筆都摳到了極致。
畢竟這是她職業生涯里遇到的最大金主,萬一畫砸了,以後去哪找這種神仙單主?
她不知道的是,屏幕那頭,元伯橋連草稿都沒細看,直接轉了定金過去。
他根本不在乎畫得好不好看。
他在乎的從始至終都是,她過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