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做什麼?」
指尖的香菸快要燃盡,剛褪去猩紅的菸灰落在手背,在雲晝的疏離防備的目光里,黎聽序的手和心都被灼了一下。
「我怕你不肯見我,所以只能打著京家的幌子。」
他聲音依舊溫和,但細聽卻有些顫抖。「雲晝,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雲晝深吸一口氣,將目光移至遠處與濃郁的夜空連成一片的漆黑海面上,風吹得她聲音淡的縹緲。
「我記得這個這個問題上次我已經回答過你。」
他們之間早就沒有了敘舊的必要。
「當初的事……」
「陳年舊事就該留在過去。」雲晝客套而疏離的提醒,「藺小姐應該會在內艙尋找你的身影吧?黎先生。」
「你怎麼知道藺……」黎聽序語調頓住,一瞬錯愕後反應過來,「藺姿如去打擾你了?」
內艙里歌舞昇平的動靜隱隱約約傳出來,襯地海面越發不平靜。
雲晝的裙擺被風吹得顫抖:「打擾我的人,是你。」
黎聽序的唇徒勞的張合了一下,卻發不出半個辯解的音節。
良久。
他掐滅了手中的的菸蒂,「我跟藺姿如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雲晝說,「那是你們之間的事。」
她的一再疏遠讓黎聽序的溫潤如玉快要支撐不下去,「那你的事呢?你在不在意?」
想到在湘雲間,他親口從京時延口中聽到雲晝的名字,以及那樣曖昧不清的話。
他從未想過,雲晝會跟京時延那樣的人交纏在一起。
那時如遭雷擊的感覺,太摧心腸。
「你跟那位京先生什麼關係?為什麼我以他的名義邀請你出來一敘你會毫不猶豫?」黎聽序儘量平穩著聲線,維繫自己在雲晝面前溫文爾雅的形象。
可太多他想不通又不甘心的問題砸落下來,仍像極了質問,「不是京文杰就要是京時延嗎?你知不知道他——」
薄情又危險。
「我結婚了。」
雲晝平靜打斷他。
黎聽序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海風凜然吹進胸口,刀割一般的疼。
「什麼……」
所有想說話的頃刻間凝固在喉間,黎聽序眼底有著噩夢滯醒的空茫與混沌。
他忽然不知該用怎樣的神色面對。
只能一遍遍呢喃,「雲晝,你要我怎麼釋懷……」
「這很難釋懷嗎?」
晦暗的少女心事,終究被翻了出來。
陰雨綿綿的季節早已過去,只是當時久未放晴的積潮記憶深刻。
「我們之間一直很公平。不過是我沒想阻礙你的前程,而你也義無反顧地選擇了你更光明的未來。」
雲晝看著他倉皇失態,幾要落淚的模樣,竟然有些不解。
「聽序哥,你沒做錯什麼,但就是不要在我面前做出一副當初無可奈何的表情。」
「你一開始就沒想跟我有以後。你只是想拖著談一天是一天。」
「如果事情真像你表現出的,有那麼多無奈和不甘,為什麼分手時,連一句好好的告別都不肯給我,你就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就連分手這件事,也是由你母親通知的我。」
這些話,曾在雲晝過去那些因愛而陰雨綿綿的潮濕中,反覆響徹在腦海。
那時候的雲晝多想當面質問一下黎聽序,為什麼呢?連一句好好的道別都不肯留給她。
她以為。她這輩子不會問出口。
雲晝的話明明沒有撕心裂肺,卻像一把溫柔刀讓黎聽序的情緒潰不成軍,「對不起……小晝……」
海霧的潮濕似乎也吹進了雲晝的眼睛裡。
「沒什麼對不起的,黎聽序,我們早就到此為止了。」
內艙里的喧囂熱烈撞不散夜晚港灣的濕冷。
雲晝只穿了一件演出時的純黑色魚尾禮服,不堪風吹。
她抱了抱胳膊,掌心下的肌膚冰涼。
「如果沒其他事,我就先回休息區了。」
「雲晝……我能不能,最後抱抱你?」
雲晝下意識向後退。
細高跟踩過被風吹至鞋邊的裙擺,臉上沾了潮潤,她被風颳得瑟瑟,後背卻驀地撞入一個西裝外套溫熱而厚挺的質感中。
熟悉的檀香摻雜著淡淡的菸草味頃刻將雲晝包裹,那雙扶在她肩膀處的手沉穩而堅定。
餘光里,雲晝看到了男人的無名指處的那一枚鉑金戒指。
是雲晝當初親自選的那款。
而他手腕處那隻絕版德系表泛著冷光。
這份冷,似乎也源於他的身上。
雲晝頭皮生理性發麻,赫然回眸。
「京——」
海浪拍打著船身,他的聲音也如薄冰相撞:「京什麼?不認識了?」
*
一分鐘前。
「小叔,你在看什麼?這是你第四次看表。」
京文州看出京時延的心不在焉,有些意外。
雖然方才探討的話題沒有多深刻,但總不至於淺顯到讓小叔幾次三番失神。
京時延沒說話。
只用指尖撣了撣菸灰,不遠處的視線里,那兩道身影仍相對而立。
男人半隱匿在海面夜色中,倒也能看出幾分氣度不凡。
而他的妻子一身大道至簡的黑色擺尾禮服,明明再簡單不過,哪哪都沒露,卻又將身材完美勾勒出來。風聲漸大,她的身影孱弱單薄,總惹人憐惜。
對方情緒要比雲晝失態,隻言片語零落在風中,吹送到了京時延耳畔。
遺憾的,不甘的,落寞的。
讓苦情劇的氛圍在這熱鬧奢華的遊輪一隅蔓延。
他冷嗤,真是好一副恨海情天。
到現在。
距離雲晝與他只有兩米間隔的路過,卻看都沒看到他,更遑論認出他,已經過去了十二分四十秒。
她跟隨安保的指引,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一個地方,那一個人身上。
青白煙霧自唇邊逸出,繚繞在夜色里。
京時延眼眸愈發深黯。
腦海中,成周解釋的話重新浮現。
「白月光是指愛而不得的初戀,深愛過確定無法擁有,值得永遠懷念的對象。」
愛而不得。
永遠、懷念嗎?
可惜,現在是他的妻子。
他沒有第一時間走過去,是給予雲晝充分的尊重與信任,也在外人面前給足她體面。
但云晝到底是他的妻子,容不得別人覬覦。
秒針不停轉動。
十四分鐘整。
他作為一個丈夫,看著自己妻子與昔日的白月光意難平在此惺惺相惜十四分鐘。
也算仁至義盡。
那抹猩紅在不染纖塵的平底手工皮鞋下,被碾滅成泥。
「你先回內艙。」
在京文州一派茫然中,京時延單手解著西裝外套的扣子,大步流星地朝那個令人不滿的角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