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晝在陌生的城市街道吹了吹風。
回去的時候,恰好碰到給京時延送藥的小護士。
她京太太的身份已經被京時延身邊所有的醫護人員知曉,對方臉上洋溢著自來熟的微笑同雲晝打招呼。
口服藥都是提前配好的,上面標註著藥名和功效。
止疼的、消炎的、還有……安撫神經的。
「他最近睡眠不好嗎?」
護士愣了一下,順著雲晝的目光落在有安撫神經的藥上,旋即反應了過來。
「京先生有神經性頭痛,天才的大腦也會用腦過度的。不過京先生實在太忙,大腦始終得不到真正的休息,只能用藥物暫時安撫。」
這還是雲晝第一次了解這些。
世人只看見京時延所站的高度,卻忽略了一覽眾山小的位置上,是需要扛住巨大的壓力,穩定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時局。
這世界上,無名小花有無名小花的煩惱。
翻手為雲的上位者也有上位者的煩惱。
她只是在這一刻有些沮喪和自責。
京時延那麼多次出現在她搖搖欲墜的時刻,溫和的,包容的接納住她的一切。
可她卻對京時延的了解知之甚少。
她這個婚姻同盟者,做得遠不如京時延合格。
「今晚傷口還需要換藥,或者有其他的身體檢查嗎?」雲晝問。
「沒有了京太太。」
得到護士準確的回答後,雲晝說,「把藥交給我吧,我會監督京先生好好喝藥的。」
雲晝懷揣著滿腔的柔情與心疼重新推開了病房門。
也正是因為此刻她滿得快要溢出的擔憂,所以才在看到京時延仍面容凝肅的對著平板時,會一時心急:
「京時延,說好的只處理一會兒工作呢?!」
嗔怨的,薄怒的話語一出,世界仿佛安靜了。
京時延緩緩抬頭,那雙深邃晦暗的眼眸罕見地流淌過一抹錯愕與茫然。
像是生平第一次被指責沒反應過來。
旋即,他發出一聲似低嘆般的笑,指骨搓揉著微蹙的眉峰,「抱歉,今天先到這兒吧。」
幾聲稀落的英文應答響起。
雲晝走進病房,才發現病房裡並不只京時延一個。
四個身著職業裝的精英正圍坐在京時延病床邊,人手一沓複雜的英文資料,上面有勾勾畫畫的密密麻麻痕跡。
顯然方才正在開小會探討著什麼方案。
他這是把辦公室搬來病房了。
而自己貿然闖進打斷了他們的會議進程不說,還——
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凶了京時延。
完蛋了。
四人在接收到老闆的指令後果斷將文件夾一合,利落起身。
還不忘對著雲晝尊敬問好。
雲晝強忍著心虛禮貌點頭,等到四人離開,病房裡陡然恢復了安靜。
她站在距離病床四五米的地方,京時延點了點床邊,「過來。」
是要找她秋後算帳的,雲晝絕望地想。
可是——
京先生丟失的面子她要怎麼給他補回來?
雲晝頂著巨大的心理壓力走過去,心裡在斟酌醞釀致歉詞。
她是真不知道病房裡還有其他人在。
可是好像病房沒有人,也不是她語氣那麼重的理由。
幾米遠的路程,硬生生被雲晝烏龜挪過去。
京時延眼底流露出一絲好笑的無奈,「剛剛說話的時候不還中氣十足嗎?京太太,你好像在心虛。」
不是好像。
他話大可以不必說的這麼委婉。
雲晝閉了閉眼,心一橫,大步邁了過去。
人剛走近男人坐靠在床上能觸及到的距離,手腕緊接著被京時延抓住,雲晝受力再度坐到了床邊。
心裡的台詞醞釀的差不多了,她剛要開口。
卻被京時延領了先。
「抱歉,京太太。」
?
不是該她道歉嗎?
他溫熱的指腹摩挲著雲晝手腕處細膩的皮膚,「新品方案他們拿捏不准,這次的新品又事關下一季度的市場占有率,所以必須要親力親為。」
男人的聲音溫和沉穩,撫平了雲晝內心所有的忐忑不安。
這是在跟她解釋。
他一慣喜怒不形於色,雲晝仍有些不確定,探究似得回眸看向京時延:
「你一點都不生氣嗎?」
京時延眼尾上揚,理所應當的反問,「京太太關心我,我有什麼好生氣的?」
甚至——
被雲晝嗔怪的那一聲,京時延還有些享受。
如果不是方才病房還有旁人,他或許會真的笑出聲。
毛茸茸的威懾力,又滿心滿眼記掛著他,這是雲晝最真實的情緒反應。
京時延嗓音平和,「我還沒有那麼不識好歹。」
原來是這樣嗎?
可是在雲晝的古早的記憶里,不是的。
在雲峰平沒發跡之前,也不是這樣的。
那段時間雲峰平身體不好,心臟總是容易抽痛,去醫院檢查也查不出所以然。
醫生只能根據經驗提醒雲峰平這段時間不要熬夜,不要喝酒,注意休息,清淡飲食。
樊錦蕙每天變著花樣的調整菜譜,將醫生的話牢記於心,倒是雲峰平這個病號,剛舒服一些,就開始不管不顧。
在一次友人小聚上,分明沒人勸酒,雲峰平卻偏要做張揚的那個,不停提杯。
樊錦蕙實在看不下去,拽著雲峰平的衣袖制止。
「你少喝點,忘了醫生怎麼說了?不要好了傷疤忘了疼。」
「都已經喝那麼多了,以茶代酒好不好?」
就這麼兩句話,爆發了半夜劇烈的爭吵。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拆我台,你讓我的面子往哪裡擱?」
「我要做什麼需要你提醒嗎?我自己的身體我比誰都清楚!」
「樊錦蕙,不要在外面處處顯著你自己,這個家歸根結底還是靠我!」
那場爭吵,以樊錦蕙的道歉和安撫告終。
在外顧忌別人的面子,不要彰顯自己的特殊,哪怕出發點是關心也不行。
便此後刻在了雲晝與人交往的烙印里。
臉頰的肉被人動作很輕的捏了捏,京時延語氣帶著縱容與無奈,「雲晝,你什麼時候才能變得囂張一些,理直氣壯一些?」
怎麼會有人期待她變成悍婦。
「京時延,你不會覺得沒面子嗎?剛剛病房裡還有你的下屬。」
他更加從容,正經的語氣讓人聽不出弦外之音有沒有打趣的意思。
「被老婆關心,似乎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他的老婆,叫得遠比雲晝的「老公」順口。
雲晝方才內心的慌亂與擔憂瞬間蕩然無存,對上男人蘊著笑意又有如暗火搖曳的雙眼,雲晝莫名承受不住這樣的眼神。
有些犯規。
她心跳忽然有些快,覺得京時延此刻臉上的驕矜之色有些不像他。
而雲晝內心浮起的悸動,也不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