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現場,學術氛圍極濃,上午場是所有提名論文的宣講與交流。
也蔓這邊的人對這樣的場合倒是如魚得水。
邵靈與喬斐自不必說,他們參加過許多類似的頒獎典禮,早些年是作為獲獎者,後來他們就成為了頒獎嘉賓。
他們各自去見學術界久未見面的老友暫且不提。
而許菁與易之賢竟然也能在這場合中找到一些熟面孔,畢竟來參加頒獎典禮的都是各界高知,金融與建築又與數學息息相關,碰見商業合作夥伴也並不意外。
無論從何種角度看,易衍與也蔓都是匹配的。
倒是也蔓、易衍與許落星竟然找回了幾年前第一次參加競賽宣講現場時的感覺。
也蔓藏在角落使勁吃茶歇甜點,一點沒有即將獲得此間最高獎項的矜持與高冷。
易衍刻薄地評價這些茶歇的味道,說根本不好吃,但也蔓往他手上塞東西的時候他還是接了。
許落星則在回憶剛來Z大時的稚嫩時光:「還記得嗎?我們參加競賽也是類似的場景,那時候蔓蔓還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也蔓與易衍兩人默契地一頓,沒說當年發生的真相。
「這次別跑啊!嚇死我了,我當時宣講的時候有好多都沒理解,還好底下的導師沒提問。」許落星抓住也蔓的手說。
也蔓點頭。
她這次不會跑。
因為她要親手接過——給易衍的生日禮物。
也蔓作為本次最高獎項的獲得者,安排在壓軸出場。
等主辦方那邊過來通知去後台準備,也蔓便起了身。
她沒想到易衍也跟著她站了起來。
也蔓微訝:「阿衍,我自己上去就行。」
「哦,我報名給你當翻譯了。」易衍慵懶地欠了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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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我不需要翻譯的。」也蔓輕聲說。
「你不需要也得要,我要和你站一起。」易衍拉住了也蔓的手,牽著她往後台準備區走。
他不想她第二次上不了台,這次他一定要看著她走上領獎台。
也蔓接受了易衍的提議,她將文件連接後台電腦,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易衍一起上台。
她開口,用中文開始宣講,台下的教授和學生都有一瞬間的驚訝。
與此同時,易衍低沉優雅的聲音響起,伴隨著也蔓精準冷靜的宣講一同在台上響起。
——原來是自帶了一位翻譯,台下瞬間掌聲雷動,也蔓宣講的第一句話就牽動了這些醉心學術的觀眾心神。
「她才剛剛大三?二十二歲?」台下有人低聲議論。
「那麼多博士和研究生在和她競爭,竟然是最年輕的這位獲得了最高獎項。」
「天才,她是當之無愧的天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也蔓身上,來自各個國家新聞社的鏡頭對準她。
也蔓註定是今天的主角。
她面對這麼多熱烈的目光注視,依舊平靜,只是認真輸出著自己在學術上的觀點。
這一瞬間,她的專注,她的學識,她對數學純粹的探究欲——令她身上聚焦了無數光芒。
易衍用準確的英語同聲傳譯著也蔓的宣講,抬眸與她對視。
也蔓此時正好宣講至結尾,她對著台下頷首,最後一句話用標準的英文說出。
「在此,感謝我的愛人為我傳譯了這場宣講。」也蔓害怕有什麼文化差異,沒有說他是自己的「男朋友」,而是直接給易衍安了一個「愛人」的名頭。
是的,這就是脫離所有世俗關係,她對他最準確的定位。
Mon amour。
易衍。
數學家的浪漫大抵在此,她在這樣的重要時刻,對著所有鏡頭坦然地介紹自己的愛人。
但是——在這裡,也有她不敢提及、觸碰的存在。
台下不起眼的角落裡,有人顫抖著手慢慢退至門外。
向微的耳邊似乎又響起那一晚上的暴雨聲,泥石流,山石墜落的轟然巨響,還有女孩最後的奮力一推。
「媽媽——你快走!」
這句在雨中的呼喊,與也蔓最後的致辭合在一起,仿佛傾塌的山巒一般朝向微壓了下來。
她的身體不住顫抖,痛苦的記憶要將她變成麻木的傀儡,瞬間似乎又要抽離意識。
這時候向微應該求助自己的心理醫生,但這次來西雅圖,她瞞著所有人。
她要來見一見Ino。
卻見到了,與自己年輕時極為相似的一張臉。
毋庸置疑,她是她的女兒。
向微大口呼吸,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空氣,就在這岸上溺亡。
她所遭受的苦難足以將她完全壓垮,但是在最後,向微的手死死扶著牆,這還是站直了身子。
母親給予孩子生命、血液、髮膚——思想、學識、理想。
而孩子給予母親,站起來的勇氣。
戰爭與囚禁一次次將向微推入深淵,她選擇用精神解離來保護自己。
她的精神防線脆弱得可怕。
但這一次,向微沒有如同心理醫生所診斷的一樣,因為見到了也蔓而崩潰。
因為她看到,當年被山石壓斷了腿的女孩,如今脊背挺直、自信從容地站在頒獎台之上。
向微暫時離開了頒獎會場。
午宴結束,下午就是正式的頒獎典禮。
也蔓從期刊主編手中接過這枚暗金色的小小獎盃,獎盃之上鐫刻一行小字。
主編調侃:「Yiy是誰,想來大家都知道了。」
如何能不知道?那位男人就算站在也蔓身邊也是熠熠生輝的,他本也是如同金子般燦爛的主角,在今日卻甘願做她的陪襯。
也蔓拿著獎盃下台,行至紅毯的尾端,她朝易衍遞出獎盃。
「阿衍,生日快樂。」獎盃是她給他的生日禮物。
她與他共同分享第一份榮譽,如此赤忱熱烈,毫無保留。
易衍專注看著她,鳳眸中閃爍著亮閃閃的光芒,像是淚水,又像是喜悅的光芒落在他的眸中。
這是一場完美至極的頒獎典禮。
也蔓坐在頒獎席,看著卡洛斯上台。
她明白,自己的審判即將來臨,所有人都將知道她是一個怎樣罪惡的存在。
卡洛斯前半段發言,對也蔓不吝於溢美之詞。
這或許並不是浮誇的讚賞,而是他與也蔓在日常相處中真正感受到的她的靈魂。
易衍沒有完全刪除卡洛斯的宣講文件,也是因為認同了他對也蔓的前半段評價。
「女孩是一棵樹,沉默地生長。」
「樹有生長痛,粗糲的樹皮上有並不好看的疤痕。」
「但是我見到他長出了繁茂的枝葉,也開出了花。」
「那是一簇簇,金色的花朵,仿佛樹蔭下長出的烈陽。」
「無人知曉,這棵樹在怎樣的土地中拔地而起。」
——那土地骯髒、噁心、罪惡!
卡洛斯的宣講有一種克製冷靜的浪漫感,他說到這裡就該話鋒一轉,揭露也蔓罪惡的身世了。
但是他準備好的、揭露也蔓身世的視頻資料竟然都在熒幕上消失。
取而代之的,應該是也蔓在日常學習生活中的一些俏皮形象,有些是易衍自己偷拍的,有些是從採訪視頻中剪輯下來的。
嗯,以上來自於易衍的幻想。
一向運籌帷幄的大少爺看到宣講台上的屏幕一暗,而後便播放了翻動無數書頁的影視資料。
這段視頻,完全陌生,並不是他們準備好的替換視頻。
易衍猛地站起身,感覺腿軟了,大驚失色。
易衍確認自己和江秉誠替換的視頻文件不是這個。
是其他人?
易衍很快將視線轉向父母、老師與朋友,但他們都在專注看著宣講台,並沒有露出什麼異樣。
台上的卡洛斯愣了一下,他正在低頭研究自己的話筒。
易衍奔出會場,飛速給江秉誠打了個電話。
「卡洛斯的視頻沒有替換嗎?????」易衍的聲線都帶著顫抖。
「老闆,我們確認請了黑客完全將文件替換了。」江秉誠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氣若遊絲。
他也心虛了,知道這一切全都搞砸了。
他知道,如果卡洛斯揭露也蔓的身世,那麼這位今天剛剛誕生的數學天才會落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台上大熒幕里的紙頁還在翻動,似乎永遠也數不完,仿佛是對也蔓職業生涯的倒計時。
易衍背過身去,第一次產生了逃避的心態,他不敢繼續看下去。
或許他不應該追求什麼該死的儀式感,直接把卡洛斯解決了才是最佳選擇。
可他依舊想要給也蔓最好的。
最好的,變成了最壞了,他搞砸了這一切……
嗎?
與此同時,頒獎會場的大門被緩緩推開,一個身形纖弱的女人剪影出現。
這個身影看似脆弱不堪,但似乎多了一絲堅韌的支撐,讓她能夠從容站在眾人面前。
在看清這位女人模樣的那一瞬間,也蔓感覺自己如墜冰窟。
是母親。
母親,在這裡,她一定看到她了,畢竟不久之前她就站在最耀眼的舞台中央!
霎時間,也蔓聽不到周遭的驚訝與討論聲了。
她感覺自己耳中似乎也響起了轟然的暴雨聲。
已經好了不知有多久的小腿,仿佛泛上那碎骨的痛楚……
向微拿著話筒,靜靜看著卡洛斯,她也沒明白卡洛斯的話筒為什麼突然沒了聲音。
但她確定,卡洛斯在見到自己的時候,不可能再說出任何一句話。
現在是她的宣講時間。
「一千七百八十五頁,是Ino為我所研究項目提供數據資料的頁數。」
「我是,她的母親。」向微上台的步子踩得很穩,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也堅定萬分。
昨天,有第三個人入侵了卡洛斯的電腦。
在易衍請來的黑客之後,再次替換了卡洛斯準備好用來抹黑也蔓的視頻資料。
沉默的母親,在入侵卡洛斯電腦之後看到了與也蔓有關的一切資料,陳舊的記憶被喚醒。
在卡洛斯的故事中,也蔓是邪惡的幫凶,而她最後還是決定替換這份宣講視頻。
向微相信自己收到的一千七百八十五頁沒有署名的數據資料。
也蔓沒聽見向微在說什麼,她不知道向微堅定的說出她是她的母親。
她已經完全失神,無法接收任何外界信息了。
也蔓恍然往外退去,在接近會場大門的時候,她大步跑了起來。
身後似乎有人在追她,但沒人能追上她。
也蔓鑽進消防通道里,將自己完全隱匿於黑暗之中,蜷縮著自己的身體。
她只想跑——離開母親,躲得越遠越好。
她對數學的求知與自私,還是害她出現在了母親面前。
她和易衍的約定失效。
恆定的等式,崩塌了。
也蔓快步跑出了酒店,她的速度快得讓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與此同時,明白髮生了什麼的易衍收到了也蔓發來的最後兩條消息。
寥寥七字,宛如宣判。
【也蔓:分手通知嗎?】
【也蔓: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