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線】
晨光漫灑。
海棠紛飛,落英翩躚。
像極了他們初見的光景。
蕭煜身著一身杏黃長袍,握著畫卷,腳步蹣跚走向靈柩。
黃色,是她最偏愛之色。
後來,也成了他最喜愛的顏色。
不止這些,所有的所有,皆愛之所愛,喜之所喜。
生之所往,死亦相隨。
蕭煜一步一步,走到靈柩前,才緩慢停下了腳步。
他輕輕將畫卷放入靈柩中,隨後抬手細細替寧姝言整理著有些凌亂的髮絲。
她身著淡黃紗衣,泛白的青絲上,簪著一枝海棠花,嘴角還帶著淺淺笑意,安靜地躺著。
蕭煜凝視她的容顏,目光繾綣。
「言言……」他含笑。
「從前你總問我,倘若你去了另一個世界,我願不願意跟來。」
「雖然……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世界是何處。」
「但是,只要有寧姝言的世界,便是蕭煜此生之歸所。」
說罷,他側身躺入冰冷的靈柩里。
伸手將她抱在懷中。
就像從前在一起的無數個夜晚一樣,溫柔擁緊。
蕭煜輕輕將臉頰貼在她發頂,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著。
聲音沙啞又輕柔:「言言,我來尋你了。」
「但願來世相逢,你還能記得我。」
「記得……你的煜郎。」
話落,他緩緩閉上了雙眼,抱緊了懷中的女子。
唇角漾起安然笑意。
仿佛,他們只是睡了一覺,明日依舊會一同醒來。
—
「不要……」
「不要……蕭煜……」
「蕭煜……不可以。」
「啊——」寧姝言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幡然坐起。
她捂住自己沉沉亂跳的胸口,剛要鬆一口氣時,以為是夢時,突然想起……
她不是死了嗎?
在海棠園裡,她趴在蕭煜背上,就那麼走了。
難道——
寧姝言瞳孔一縮,抬眸望去。
入目是桃色繡雲幔帳,身下是熟悉的梨花木床。
是攬月閣的那架床!
她心頭劇震,視線觸及到身側還有一人時。
渾身瞬間僵住。
她既期待又害怕地將視線慢慢移上去。
直至落到那人臉上。
恰好床榻上的男子也被驚醒了。
四目相視。
寧姝言眼眶登時一紅。
她顫抖著手,往那張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臉伸去。
是蕭煜!
是年輕的蕭煜!
和她初遇那年,長得一樣。
年輕,俊朗,矜貴,冷峻……
可是,可是為什麼他的眼神會這般陌生?
觸及到對方凜然的神色,寧姝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只離肌膚近在咫尺。
「寧才人!」
「你方才,喚的是朕的名諱?」
蕭煜眼眸微微眯起。
眸中不再是滿滿的深情與溫柔繾綣。
而是覆著帝王獨有的冷峻疏離,讓人心裡發怯,不敢靠近。
寧姝言一愣,全身的血液似乎也跟著凝固了。
蕭煜,不認識她了?
寧才人,他喚自己寧才人,不是言言,也不是夫人。
所以,她一個人重生了?
重生到了,她還是寧才人,剛入宮的時候,在攬月閣的時候?
寧姝言轉眸環顧殿內景致,沒錯,這是她剛入宮時的攬月閣。
所以,蕭煜沒有記憶,他現在的腦海中,只有一個才認識幾日的寧才人。
他將他們過去的種種,甜蜜的,幸福的,所有的所有,好的壞的,全都忘了!
見她這般失神失態,全無半分宮規禮數,蕭煜擰眉,語氣一沉:「寧才人!你可知罪!」
這一聲低喝將寧姝言拉回了思緒。
望著他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俊容,寧姝言心口一疼,下意識收回了懸在半空的手。
自她當了貴妃後,蕭煜便滿心滿眼都是她。
事事縱容,任由她撒嬌任性。
她不小心被蚊蟲叮咬了一下,他都會心疼好久。
更別說如今這般,狠下心來斥責自己。
寧姝言眼眶一熱,視線逐漸模糊。
蕭煜啊,蕭煜。
你讓我莫要忘了你,忘了煜郎。
可是,你怎麼把你的言言忘了。
把我忘了?
看著她淚珠將落未落的模樣,蕭煜眉目一軟。
似是憶起方才溫存之時,她亦是這般眼尾泛紅,楚楚可憐。
只是此刻那雙水眸里,不僅沒有一絲怯意。
反而還盛滿了委屈,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心碎?
不待蕭煜繼續問罪發話,突覺眼前人影一晃。
女子竟不顧尊卑禮數,徑直撲入了他懷中。
「皇上!」
「我……臣妾方才做了一個夢,夢到皇上您對臣妾很好很好。」寧姝言抽泣了一聲。
「有多好?」趁著她哽咽之際,蕭煜好奇一問。
仿佛是想瞧瞧,她能編出什麼花來。
寧姝言用力箍著他的腰身,將整張臉埋進他衣襟里,一邊回憶著,一邊流淚道:
「臣妾夢到,皇上親自教臣妾畫畫,允許臣妾自由出入昭宸殿,您還給臣妾建了一個宮殿,說那是咱們的家。院子裡,有臣妾喜歡的桃花樹,還有葡萄架鞦韆。」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臣妾就坐在鞦韆上,皇上您在後面推臣妾,還時不時的講些笑話,逗臣妾開心。」
「你還替臣妾畫丹青,說以後每年都會替臣妾畫一副,你還給臣妾畫眉,做蔻丹。」
「後來……臣妾替您生了三個孩子,你帶著我出宮遊玩,喚我夫人,陪我種花,一起釣魚,一起賞雪,一起喝茶。」
說完,寧姝言已是泣不成聲,哭的肩頭簌簌起伏。
還有好多好多,後面還有好多好多她無理的要求,他全都應了。
或是,她自己都沒想到的,他也全做了。
而最讓她難受的是。
在她死後,他竟然殉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