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打開沈軟棠遞過來的那份七十年代版萬民書,入目的就是上面密密麻麻的紅手指印。
其中最明顯的就是用鮮血蓋上去的,因為血跡幹了,留在紙上面並不像最初那樣鮮紅,可仍然令人矚目。
領導手不自覺顫抖起來,聲音有些發澀,「你們是為了溫晚寧來的?」
「對,我們就是為了溫主任來的。」
幾人齊齊回答,眼神里滿是堅定。
領導的瞳孔猛的縮了縮,反應過來後,趕緊把人帶到沒人辦公室坐著,給她們一人倒了杯水,讓她們稍等一會,接著跑去找更大的領導。
萬民書啊!這可是萬民書。
他幹了那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有群眾為了幹部這樣做的。
這件事情已經不是普通調查一個婦女主任那麼簡單了,得往上報。
很快,縣委書記顧誠儒以及縣裡的其他領導都來了。
當他走進門,看見坐在裡面的李愛花時,腳步一頓,隨即若無其事的走進來,打過招呼後,所有人落坐。
顧誠儒看完手裡的萬民書,看向對面坐著的幾人。
「你們是為了溫晚寧來的?因為她被人舉報的事情是嗎?」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沈軟棠便又坐了回去。
「溫主任是我們朝陽大隊的婦女主任,她上任以來一直都是為大隊做貢獻……」
「對於溫主任受賄的時候,相信領導們經過調查,已經知道她並沒有受賄了。那麼最後,就只有一個問題,溫主任工作是毆打群眾的問題。」
沈軟棠說到這裡,轉頭看向李愛花等人,示意她們說話。
李愛花看向趙素芬:「你先說吧!」
趙素芬緊張得捏了緊拳頭,但想到溫晚寧,她的心裡頓時湧現出無限的勇氣。
她站起來,在眾人猝不及防的目光下,把自己的雙臂給擼起來。
那雙手傷疤縱橫,看得人觸目驚心。
這一刻,趙素芬反而冷靜下來了。
她平靜的開口道:「我十六歲嫁給前夫,十多年了都沒有生孩子,去醫院檢查說我沒有問題,可就是懷不了。」
「我前夫喜歡喝酒,每次喝酒都會打我,每一次都會把我打得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有很多次,我都想躺在地上動都動不了,覺得可能這次就被打死了,可沒有,我都挺過來了,只是身上多了疤。」
趙素芬說這些的時候,一滴眼淚都沒掉,語氣十分平靜,可卻聽得人心頭髮緊。
特別是在場的女幹事,眼眶都不自覺紅了。
「那時候,溫主任上任沒多久,我前夫又開始打我了,是溫主任制止了他,把我送去醫院。」
「你們說溫主任不應該毆打群眾,工作時的處理辦法不行,可就是因為她以暴制暴,打了我前夫之後,他再也不敢打我了。」
「因為有了溫主任的出現,我順利跟前夫離了婚,嫁給了現在的丈夫,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而且還在大隊的豆腐乾作坊里當小組長。」
「這一切,都是溫主任給的,是她把我從泥潭裡拉了出來,給了我一個新的活法。」
「可現在,有人卻舉報溫主任,說她做得不對,我想問一下,她如果做得不對,那麼我現在的生活也是不應該擁有的嗎?」
「如果真的因為我,讓溫主任陷入危險,被領導們誤解,那我寧願去死,也不能讓溫主任那麼好的一個人受這樣的委屈。」
趙素芬說自己以前的經歷沒哭,但說到溫晚寧被冤枉的時候哭了,哭得很兇。
在場的領導見她情緒激動起來,趕緊安撫:「這位同志,你別激動,坐下來好好說。」
趙素芬冷靜了一下,自己想說的話也說完後,便坐了下來。
之後站起來說話的是朱翠紅,還有她懷裡抱著的朱小草。
朱翠紅看著懷裡的孩子,說道:「我當初嫁到紅旗大隊,生了一個女兒,但婆婆她覺得我的女兒是個賠錢貨,趁我睡著了,她就把我女兒丟到後山去餵狼了。」
「那時候,是溫主任帶人過來給我撐腰,把孩子從後山救了回來,如果不是她的話,孩子就被狼給吃了。」
「領導,你們都說現在是新社會了,人人平等,生男生女都一樣,可我的女兒為什麼要被扔在後山?為什麼全家都默認了我的女兒不能留?」
朱翠紅抱緊了懷裡的女兒,眼淚婆娑,「領導們看,這就是我的女兒,是溫主任救回來的孩子,她現在長得很好,可以在這個世界健健康康的長大,這都是溫主任的功勞。」
被媽媽抱在懷裡的朱小草一臉懵懂,但看見媽媽哭了,伸手想要去給她擦眼淚。
這懂事的樣子,讓在場人都不由的有些心酸。
那麼好的孩子,差一點就沒了。
接下來,剩下的人也站起來說了自己的事情,把溫晚寧對自己的幫助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最後,李愛花結尾。
「各位領導,我是朝陽大隊上一任的婦女主任李愛花,當婦女主任那麼多年,我自認為自己是合格的,大隊的社員們也很支持我。」
「我在處理工作的時候,跟領導們口說的一樣,對家暴的男人進行勸說,做思想工作,讓他不要打媳婦。」
「可沒用,這次勸好了,他接下來還是會有繼續打媳婦,永無止境。」
「遇到重男輕女,要溺死女嬰的問題時,我能把孩子救回來,並且嚴肅的教育家長。可之後呢?只要他們不想要女兒,還是能找各種機會把孩子扼殺。」
「後來,溫主任上任後,她的行事作風跟所有人都不一樣,但也因為不一樣,那些問題都從根源解決了。」
「家暴的男人不敢再打媳婦了,重男輕女的家庭不敢再溺殺女嬰了,喜歡磋磨兒媳婦的婆婆不敢再作妖了……」
「這些全部,都是溫主任的功勞。」
「很多個夜裡,我都在問自己,如果我還繼續當朝陽大隊的婦女主任,我能像溫主任這樣嗎?我能把這些事情都輕鬆解決嗎?」
「答案是不能,只有溫主任才可以,也只有她才能真正把在泥潭的女性拉出來。」
李愛花說到這裡,視線在對面的領導身上看了一圈。
「舉報信里說溫主任的工作方法過激,可我們要的難道不是真正解決問題,真正為應該得到幫助的女性做主嗎?」
「如果說,那她為大家做的這一切是錯的,那我覺得,這是一種悲哀。因為在領導們的眼裡,都是形式主義,打著為百姓解決問題的口號,但卻根本不傾聽百姓的真實聲音。」
最後這一番話就說得很重了,對面坐著的所有領導臉色都變了,但他們沒法反駁。
因為坐在對面的就是老百姓,她們所說的也是真實的聲音。
還是一位女幹事打圓場,說道:「做事情要懂得靈活變通,為群眾服務也要這樣干。只要為百姓好的,我們當然也是支持的。」
「對於溫晚寧工作時毆打群眾的問題,讓我們在集體討論一下好嗎?最多十分鐘,就給你一個準確的答覆。」
沈軟棠幾人對視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等人一走,一位老年一些的男人率先按耐不住,「這件事情得好好處理,那可是萬民書,也就是說,整個朝陽大隊都認可溫晚寧的工作。我們要是處理了她,那就是跟群眾對著幹,是群眾的敵人。」
剛才的女幹事點頭:「我覺得特事特辦,溫晚寧她的辦法的確不太行,可結果都是好的,是真的做到了為群眾服務、解決問題。」
其他幹事也覺得有道理。
「是啊,我們如果不看過程,只看結果。那溫晚寧作為婦女主任,的確就是幹得很好,得到了群眾的認可。」
其中一名幹事有些猶豫:「話雖然是這樣說,可我們用什麼樣的說辭才能服眾呢?」
動不動就毆打群眾,這說出去的確不太好聽。
萬一被群眾誤解,覺得幹部都是這樣暴力執法怎麼辦?
這個問題值得思考,坐在最中間的顧誠儒看了一下手裡的資料,出聲說道:「聽說溫晚寧是下鄉知青?而且還是被算計下鄉的?她之前是個腦子不太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