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畫的粉筆在黑板上劃下最後一個清晰的符號，發出輕微的「嗒」聲。
她沒有立刻停下，而是迅速掃視了一遍自己寫下的完整解題過程——邏輯嚴密，步驟清晰，兩種高級解決方案各有側重，完美符合教授的要求。
至於旁邊那個傢伙說的什麼賭注、什麼條件？
理都不帶理的。
她，童畫，十五歲就被海大破格錄取的天才選手，別人還在玩泥巴看動畫片的年紀，她就已經能看懂父親醫學論文裡的統計模型、能在母親畫室里用電腦模擬油畫筆觸、能抱著厚厚的編程書啃得津津有味。
一路走來，她靠的從來都是自己的腦子、自己的努力。
贏？那是必須的。輸？在她的字典里，暫時還沒給這個字預留位置。
所以，賀隨那個所謂「輸了答應贏的人一個條件」的賭注，在她看來根本不存在——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站在了贏家的位置上！
她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沾的少許粉末，轉過身，面向江里教授，聲音清亮而鎮定：「教授，我寫完了。」
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甚至沒多看旁邊那個競爭對手一眼。
賀隨看著她這副自信滿滿、小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的傲嬌模樣，眉梢挑得更高了，眼底的讚賞和興味幾乎要溢出來。
嘖，有魄力。他就喜歡這小貓這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勁兒，雖然有時候盲目自信得可愛。
他舌尖頂了頂腮幫，也隨手將自己手中的粉筆以一個極其帥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炫耀意味的拋物線，「咻」地一聲精準投進了講台上的粉筆盒裡。動作行雲流水，拽得不行。
「江教授，我也寫完了~」 他語調懶洋洋的，帶著點完成任務後的輕鬆，目光卻若有似無地飄向旁邊站得筆直的小身影。
兩人並肩站在講台前，中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空氣里仿佛有無形的電流在滋滋作響，那是智力交鋒後的餘韻，也是某種難以言說的、微妙的張力。
江里教授站在一旁，將兩人之間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尤其是童畫單方面散發的「我不服」氣場的對視盡收眼底。
他那張向來嚴肅古板的臉上，幾不可查地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難怪賀隨這尊大佛今天破天荒地來上她的課，還這麼積極地配合上台解題。看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全在這系裡的小天才身上了。
目光在童畫那張還帶著些許稚氣、卻寫滿聰慧與倔強的小臉上停留一瞬，江里教授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剛成年啊……賀隨這小子，下手是不是忒快了點？不過……眼光倒確實是頂好的。
這小姑娘，假以時日，成就不可限量。
她收斂心神，將注意力放回黑板上那密密麻麻、卻井然有序的板書。
先是仔細看了童畫的解答，條理清晰，運用知識紮實，甚至融入了一些超綱的、顯然是自學的前沿內容，功底之深厚令人驚嘆。不愧是當年那個在全球天才兒童大賽上橫掃全場的小冠軍。
然而，優點明顯，缺點也同樣突出。她的解答更像是對已有知識的精妙復現和組合，嚴謹有餘，卻少了一份突破框架的、獨屬於她自己的靈光一閃。
換句話說，她還在遵循標準答案的思維模式。
江里教授目光轉向賀隨的板書。同樣是兩種高級解決方案，但切入點更加刁鑽，邏輯鏈條跳躍卻自洽，帶著強烈的個人風格和批判性思維。更讓江里眼底精光一閃的是——
「賀隨，」他指著黑板右下角一塊並不起眼、卻與上面兩種解法隱隱呼應又截然不同的簡短推導，「你這裡，寫了第三種解法？」
不是疑問，是肯定的陳述。
話音剛落，教室里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所有學生的目光都死死釘在了那塊區域。
那是一種非常簡潔、甚至可以說優雅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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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繞過了前兩種方案中複雜的疊代和條件判斷，用一種近乎直覺的方式抓住了問題的核心矛盾，並用一個巧妙的數學變換直接消解了它。
思路之清奇，讓看懂了的人拍案叫絕，沒看懂的人只覺得高深莫測。
童畫也猛地轉過頭，那雙圓溜溜的貓兒眼瞬間睜大，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短短几行字。
她的腦子裡正在飛速運轉，理解、分析、拆解……幾乎在幾秒鐘內，她就明白了這種解法的精妙所在，甚至能隱隱感覺到它背後所代表的、更高維的思考方式。
一種強烈的、渴望將其徹底掌握、融入自己知識體系的衝動，瞬間攥緊了她的心。
這方法……太漂亮了！好想學！
但下一秒，意識到這方法是旁邊那個討厭鬼寫出來的，而且他之前還挑釁自己、現在還一副「我隨便寫寫」的拽樣……
童畫咬了咬下唇，硬生生把那股渴求壓了下去，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只是那微微鼓起的臉頰和抿緊的嘴唇，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該死的賀隨！老狐狸！大灰狼！就知道顯擺！
江里教授將兩個學生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已有評判。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兩位同學都完成得很好，展示了紮實的基礎和優秀的解題能力。」
她先看向童畫，語氣溫和但帶著師長特有的提點意味：「童畫，你的知識儲備和執行力非常出色。不過，未來在做研究或者解決更複雜未知的問題時，不妨更大膽一些，嘗試跳出既定框架，形成更多屬於自己的、獨特的思維路徑。這對你未來的發展會更有好處。」
童畫聽得很認真，雖然臉上還有些不服輸的倔強，但還是乖乖點了點頭：「謝謝教授，我記住了。」
江里又看向賀隨，眼神里多了幾分深意：「賀隨，你的思維活躍度很高，第三種解法很有啟發性。不過，」
她話鋒微轉，「有時候，把問題想得太透，跳躍太快，也要注意如何清晰地將你的思考過程傳達給他人，尤其是未來的合作者。」
賀隨聳聳肩，笑容不變：「明白，教授。我會注意的。」 態度倒是挺配合，至於聽進去多少，就只有天知道了。
「好了，都回座位吧。」江里教授優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拿起板擦，毫不留情地將黑板上那足以讓許多學生研究半天的精彩解答，幾下擦得乾乾淨淨。
童畫悶不吭聲地走回座位，坐下。江沫她們投來安慰和崇拜交織的複雜眼神，她也只是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課堂上了。雖然黑板被擦了，但以她的記憶力，剛剛看到的那些解法，尤其是賀隨那驚鴻一瞥的第三種，已經如同烙印般刻在了腦子裡。
她不由自主地拿出自己的草稿本，咬著筆桿，眉頭微蹙，開始嘗試在自己的理解基礎上，重新推導和拆解那種奇妙的解法。太過入迷，以至於完全沒注意到，旁邊那道目光，已經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直到一個帶著明顯笑意的、壓低的聲音，伴隨著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她的耳廓——
「小朋友~偷師呢？」
童畫嚇了一跳，猛地抬頭，才發現賀隨不知何時又湊近了些，正單手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草稿本上那些凌亂但充滿靈感的演算。
他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愉悅，顯然是被她剛才那副「想學又死傲嬌」的小表情取悅到了。
見童畫瞪圓眼睛看過來，他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故意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繼續說，還拖長了調子：「想學啊？老師不就在這兒坐著呢嗎？何必自己偷偷琢磨，多費勁~」
那語氣，三分調侃，七分引誘。
童畫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她手忙腳亂地把草稿本合上，緊緊抱在懷裡，像只護食的小動物，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把頭用力扭向另一邊，只留給他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和泛紅的耳尖。
「不要！」聲音悶悶的，帶著點惱羞成怒的意味。
她才不要向他請教！那不等於認輸了嗎？而且……誰知道這傢伙又會怎麼捉弄她！
賀隨看著她這副炸毛又戒備的樣子，低低笑出聲，不再自討沒趣地湊近，只是那目光依舊牢牢鎖在她身上。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纖長的睫毛和微微嘟起的臉頰上，皮膚細膩得幾乎能看到細小的絨毛。
她思考時習慣性地微微蹙眉，偶爾無意識地用筆尾輕點下巴，那副認真又帶著點稚氣的模樣，格外生動。
賀隨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閃過許多畫面：滑雪場上她驚慌失措瞪圓的眼睛，圖書館裡她被他氣得跳腳又強行忍住的樣子，吃飯時她吃到喜歡的東西滿足地眯起眼的瞬間，還有剛才在講台上，她不服輸地與自己較勁時那閃閃發亮的眼神……
每一幀都鮮活無比，每一幀都讓他覺得……可愛死了。
後排，將前排兩人互動盡收眼底的肖宇，摸著下巴，嘴裡發出「嘖嘖嘖」的聲音，用手肘碰了碰旁邊又快要睡著的南朝，壓低聲音調侃道：「看見沒？高手，這才是高手。對抗路直接打穿，還時不時去野區撩一下。」
南朝被他吵醒，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前面賀隨那幾乎黏在童畫側臉上的視線，又看了看童畫強裝鎮定卻紅透的耳根，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打擊肖宇：「嗯，對抗路愛情。就你剛知道？反射弧繞地球三圈了吧。」
肖宇：「……」 這天沒法聊了！
講台上，江里教授的講課聲依舊平穩。
課堂時間，似乎變得格外漫長，又格外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