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光被濃雲遮掩,不算好月色,玉嶙也無心賞月。
他並沒有這種閒情逸緻的愛好。
離開宗門,才體會得到外面的冬。
天上的綿綿細雪在夜深時下得能埋了一個人。
頌靈木如今的實力,不必把四季的輪轉看入眼中,因為這對他沒什麼影響。
不過他還是象徵性的裹了一身潔白的狐裘,整個人都縮進一團瑩白的狐毛里,唯獨腦袋露出來。
手裡像是還揣著什麼東西,眼眸亮晶晶地敲響玉嶙房門。
「師兄師兄!」
門根本沒關,頌靈木輕而易舉地推門進去。
他人一進門,下一刻門就自己關上,攔住了門外的風雪。
頌靈木一身比玉嶙的頭髮還要白,他興沖沖地跑過去。
在書案後的玉嶙身旁,白糰子一下軟了,圓滾滾的坐下來。
頌靈木沒解狐裘,任由玉嶙伸手把他臉捧出來,臉周的狐毛壓下去。
然後再把自己手裡的東西放在書案上,玉嶙原本正在看的書被他推開了。
白糰子探出兩隻一樣白的手,一隻拿著毛筆去蘸墨水,一隻壓著書案上的紙,不讓它被窗外吹進來的風吹得亂跑。
窗也被關上了,屋裡的溫度慢慢暖和了點。
「師兄師兄,你跟我說,以前你參加仙盟大會的時候,有誰欺負過你?」
紙上早已寫下歪歪扭扭的三個字——浮花宮。
玉嶙瞥見,唇角輕彎。
可惜頌靈木並未瞧見,他正在努力馴服許久沒握筆的手,寫字的感覺太陌生了,這字像不是他寫的。
玉嶙究根問底:「問這個做什麼?」
好似非要問出個讓他滿意的答案,讓少年難堪地承認心思才好。
頌靈木的脾氣一眼就能瞧明白,可他總是出乎意料。
額外的坦誠:「因為我要幫你報仇。」
這句話自然而然就說了出來。
玉嶙微不可察地一頓,片刻後低低喃道:「幫我,報仇?」
頌靈木從一團白里扭過頭,長而翹的鴉睫將眼尾微翹的弧度勾得更深。
彎得恰到好處的眉是這張臉上最秀氣的地方,毫無疑問,捂住下半張臉的頌靈木,一百個人裡面九十九個人都會把他認成女子。
臉上一絲多餘的東西都沒有,肌膚的白,唇瓣的紅,黑眉淺眸。
無論俊秀帥氣,還是漂亮精巧,都不夠完全形容他這張臉。
是第一眼就能讓人的目光被他勾去的容貌。
頌靈木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對著現在的玉嶙說要幫他報仇,儘管是報以前的仇,可還是有一種班門弄斧的羞恥。
不過他可是認真的!
要是玉嶙敢笑話他,哼哼。
「對,我要幫你報仇。」
頌靈木再次說,一雙琉璃似的眼看起來很是堅定。
他決定好的事情,很難被改變。
所以玉嶙只說:「記不清了。」
那些人不會一邊對他動手,一邊傻到自報家門。
他也不在意那些人是哪個勢力的人,殺了,或者打敗了,這件事就算結束。
他從未在乎過以前對他動手的是哪些人。
這話卻讓頌靈木失望地扭過頭,眉心微微攏著,眼尾也垂了下去。
面上一派失落,手中筆墨長時間不被使用,凝落到紙上
頌靈木不想讓這東西沾黑他的狐裘,於是放下筆,把手縮回狐裘下。
「那怎麼辦呢?」他不爽地嘟囔,「可不就便宜了他們…」
怎麼這麼好啊?
頌靈木耳朵尖一動,忽而聽見耳邊一聲輕笑。
隨後是噴灑熱氣的嗓音在他耳邊,「是啊,怎麼辦才好?」
誰料頌靈木是個不懂風情的,他一手冷不丁捂住癢乎乎的耳朵,一邊腦袋一撞,把湊近的玉嶙撞開。
「我怎麼知道該怎麼辦?師兄你別靠這麼近啊,頌聽嵐說明天給我打耳洞來著。」
頌聽嵐一邊耳朵上各打三個耳洞,聽他說是以前去小時候去煙柳之地玩,姑娘們瞧他好看,給他打的耳洞。
頌靈木原本不想打的,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來了興趣收拾儲物袋裡的東西。
發現了不少首飾,其中有他很多喜歡的,看著就值錢,放著不用太浪費了。
所以他就決定讓頌聽嵐給他打兩個耳洞。
玉嶙默了半晌,指尖撫向被頌靈木一頭撞得微紅的額心。
面上瞧著有一種沉默夾雜著若有似無的委屈。
頌靈木撞完人才覺得愧疚,扭著屁股轉過身。
兩隻手又從白糰子裡面伸出來,「對不起師兄,你沒事吧?」
玉嶙不說話,頷首往頌靈木的方向靠近了點,讓他兩隻手能夠輕鬆摸到自己。
「有事。」
頌靈木一愣,揉了揉他額心那點紅。
哪裡有事嘛?也就紅了一點。
頌靈木想收回手,一邊還要埋怨人,「師兄你又裝可憐。」
偏偏這張臉長得實在好看,慣常高冷,稍微低一低眉,就讓人覺得他是傷心了,或是受了委屈。
多數人只敢看玉嶙這張臉,不會看他眉眼中的情愫。
唯獨頌靈木只看他眉眼間的情愫。
蜘蛛會在固定的地方織網,以捕捉獵物。
玉嶙也會讓自己顯得與尋常不同。
頌靈木是唯一一個會被玉嶙裝出來的情緒欺騙的笨蛋。
玉嶙又笑了一聲。
頌靈木揉了揉眼,有些睏倦。
前些日子為了幫晉楚遂煉化離明火,他們幾個人都費了好大一番力氣,將近半個月沒閉眼。
再好的丹藥吃多了也會積累藥毒。
索性他們有的是時間恢復,乾脆沒吃丹藥補充消耗。
如今另外三人都跟冬眠的蛇一樣呼呼大睡。
頌靈木境界高,所以狀態比他們好上一些。
卻還是累。
他熟練地被人攏入寬闊安穩地懷中,找了個舒服且毫不費力的姿勢。
屋內暖得像躺在睡了一夜的被褥,溫暖又剛剛好的溫度。
頌靈木手腕上的碧綠「鐲子」輕輕動了動。
下一瞬,被一根手指按住腦袋,隨後是輕啞的話語聲:「安分點,別打擾他。」
「鐲子」安靜下來,重新陷入冬眠。
……
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頌靈木隱約感覺自己被人穩當地托進懷裡。
能感覺到自己在移動,卻沒有半分顛簸。
最後好像是被放在了床上,渾身被暖騰騰的熱意包裹。
眉心墜下如清風細雨般,微涼的一個觸碰,觸之即分。
不太清醒的視線中,頌靈木看清了玉嶙眼角下,被長睫遮掩的那顆,仿佛滴血的紅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