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倆出門請安時,江憬的臉還是紅的。
可看見院子裡擺放的軟轎,他的臉一下子轉為驚愕。
他指著軟轎:「你該不會是想坐著這個去請安吧?」
皇后娘娘的排場好像都沒有這麼大啊……
錢幼微已經大大方方地坐上去了,回頭看他,目光平靜。
「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江憬震驚地重複,眼睛瞪得溜圓。
「今天可是給父母請安的日子,只有他們喝了你我敬的茶,你才算是江家婦。」
「你坐著這個過去,就不怕他們潑你一臉的茶水嗎?」
他突然好擔心媳婦以後在家裡的處境。
不行,以後他一定擔當起做丈夫的責任,一定不讓她……
然而思緒很快被錢幼微打斷:「沒有人會畏懼自己的父母。真正的愛意,是從心裡流淌出來的。」
她的目光落在江憬臉上,神情顯得格外認真:「從今天起,他們都是我的家人。」
「你也一樣。」說完,她朝江憬伸出了手。
江憬其實還沒有想明白,但手已經搭過去了。
很自然,很流暢,仿佛做了千百次一樣。
等反應過來,他已經坐在了錢幼微的身邊。
高嬤嬤招呼著護衛們把軟轎抬起來。
江憬從未如此緊張過,轎子被抬起來的一瞬,他縮成一團,險些就窩進錢幼微的懷裡去了。
可錢幼微並未嘲笑他,也沒有出聲調侃。
她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
江憬立馬坐直了身體,輕咳一聲,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我可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
只是在府里這般高調,還是頭一次。
更何況,紈絝子弟的身份在她面前,好像真的一點份量都沒有。
因為她根本不懼。
江憬嘆氣,開始暗暗擔心,她真的喜歡「紈絝」「好拿捏」「且沒有出息的自己」。
錢幼微卻主動解釋:「父親的妾室太多,我若不這般,恐怕壓不住她們。」
江憬疑惑,眉頭皺了起來:「你要壓她們幹什麼?」
錢幼微望著他,從容地笑,眼神卻顯得意味深長。
「你說呢?」
江憬:「……」哦哦,他明白了。
好一場管家奪權大戰。
他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見了。
前廳里,難得早起的江洵打著哈欠,被謝氏狠狠瞪了一眼,他立即打起精神來。
一旁的女兒江夏睡眼惺忪,揉著眼睛問:「娘,我聽說昨晚我嫂子把我哥強……了。」
「咳咳——」
江洵被自己的口水嗆住,臉漲得通紅,不敢置信地看向女兒。
「你閉嘴!!!」
這是一個女兒家能說出來的話嗎?
江夏委屈地閉上嘴巴,嘟著嘴,滿臉不服氣。
江潮在一旁幸災樂禍,嘴角翹得老高:「姐,你管管你那張嘴吧。一會惹怒了嫂子,全家都救不了你!」
江夏輕哼一聲,下巴抬得高高的:「大不了不要嫁妝,我一個小姑子怕啥?」
她瞥了江潮一眼,看好戲的神情:「倒是你,再惹是生非,小心大嫂將來把你趕出去!!!」
江潮拿出一幅古畫,得意洋洋地展開,畫上山水淋漓,筆觸老辣。
「你以為我不懂規矩嗎?這是在古董商那裡淘來的孤品,前朝宰相程引的萬峰圖。」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畫,眼睛都在發光:「嫂子出自書香門第,一定會喜歡的。」
「這可花了我不少銀子呢。」
江夏默默看了一眼袖子裡那個皺皺巴巴的荷包,塞得更深了。
她不是捨不得花錢,就是覺得……嫂子不缺,想著自己親手做。
現在看來,還不如花錢呢。
就在這時,謝氏的心腹宋嬤嬤著急忙慌地跑來,臉色慘白。
「夫人,不好了!柳姨娘、張姨娘、王姨娘她們都來了,嚷著也要喝新媳婦茶!」
謝氏猛然拍桌:「混帳!她們算什麼東西,也敢喝世子夫人敬的茶?」
話落,她陰沉地朝江洵看去,怒聲道:「我不管你平時怎麼寵她們,今天這事你要處理不好,以後休想我會給你好臉色看!」
江洵連忙陪著小心,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夫人息怒,我這就去打發她們。」
說著,他認命地起身走了出去,背影都跟著哆嗦。
江夏在他身後嘀咕:「不出一炷香,爹肯定回來求娘出面。」
江潮嗤笑一聲,嘴角滿是不屑:「一炷香?你太高看他了。我賭立刻,馬上。」
話音剛落,就聽見江洵在外哀嚎,聲音悽厲得像殺豬。
「夫人,救命啊!!!」
江夏和江潮對視一眼,擊掌慶祝。
果然沒有意外。
謝夫人拔出早就準備好的菜刀,刀鋒在晨光下寒光閃閃,直接沖了出去。
「小妖精們,我看今天誰敢鬧事!!!」
然而,今天的姨娘們顯然早有準備。
一個個拖兒帶崽的,大的小的站了一院子,場面十分熱鬧。
謝夫人剛提著刀衝出去,就有幾個小崽子被推了出來,圍著謝夫人團團轉。
那些小崽子們,一個個三四歲,五六歲,最大的是一對龍鳳胎,剛剛滿九歲。
嘴裡叫嚷著,聲音又脆又亮。
「母親,母親,我們要見大嫂。」
「對對對,見大嫂。」
「嗚嗚嗚,什麼是大嫂?」
「笨蛋,大嫂就是大哥的妻子。」
「那我們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小姑子、小叔子唄。」
謝夫人被吵得頭疼,腦袋嗡嗡作響。
她被迫收起菜刀,卻拿這群孩子沒有辦法。
轉頭看向江洵,卻見他被一群女人圍著,早上新穿的長衫都被扯爛了。
那些女人,一個個嗲聲嗲氣,鶯鶯燕燕地把他當陀螺拉著打轉。
「老爺,我們是你的妾,是世子夫人的長輩,怎麼就不能見了?」
「就是說啊,老爺讓下人搬椅子,我們也要坐著喝茶。」
「對對對,坐著喝茶。到時候就不讓世子夫人跪了,但她總要叫我們一聲姨娘啊。」
江洵被吵得滿頭大汗,臉上的表情又痛苦又享受,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缺水的魚。
他看了看謝夫人,又看了看身邊的鶯鶯燕燕,左右為難,險些就要答應了。
可就在這時——
「世子、世子夫人到!!!」
那聲音太過冷厲,透著不可褻瀆的威嚴,讓眾人瞬間安靜下來。
紛紛抬頭去看。
只見一眾侍衛率先開道,個個手裡都握著一把傢伙,銀光閃閃,氣勢逼人。
後面衝出來的,是十幾個粗實的僕婦,膀大腰圓,走路帶風,可見平時沒少干力氣活。
然後是八個模樣清秀、穿著簡單的小丫頭,步伐整齊,像一排移動的風景。
緊接著是八個模樣精緻、穿著宛如大家小姐的大丫頭,個個氣質出眾,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要體面幾分。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心想這世子夫人的排場,怎麼比侯爺夫人的還要大?
然而這還沒完呢。
最後出來的是兩個收拾得妥妥帖帖、穿金戴翠的嬤嬤,待她們大手一揮——一頂軟轎瞬間躍入眼帘。
只見錢幼微端莊地坐在上面,神色從容,目光平靜。那張被仔細裝扮過的臉,顯得驚艷至極。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身邊探頭探腦、有些緊張到臉紅的江憬。
有個妾室忍不住嘀咕:「這……這哪裡像是世子夫人,這分明是太子——」
「妃」字還沒有說完——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侍衛抽出長劍,寒光在晨光下烈烈生威,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休得喧譁!!!」
那妾室嚇得臉色慘白,立即噤聲,嘴巴閉得緊緊的,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大人倒好辦,可那些咿咿呀呀的孩子們不懂什麼叫禁止喧譁,立即哭鬧了起來。
哭聲此起彼伏,像炸開了鍋。
那些有孩子的妾室們,尋常沒少仗著孩子年幼拿捏謝夫人,此時便故技重施。
一個個沖向孩子,抱在懷裡,一邊哄一邊哭,眼神充滿算計,勢必要鬧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