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夫人坐在錢家正廳的椅子上,手裡的帕子已經揉成了一團。
她已經後悔了。
錢幼微若是來了,她倒不怕。
那個小媳婦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晚輩,她占著理字,鬧到天邊也不怕。
可萬一錢幼微把鎮國公府的人帶過來呢?
那群貴婦人的嘴一張比一張利,她未必就能討到好。
她越想越不安,轉頭看了一眼守在門口的兩個女兒,壓低聲音道:「你們一會就盯著錢憶春,發現不對勁先把她押回去。」
「有她在,咱們今天就算討不了好,明天還可以再來。」
袁晚和袁柔對視一眼,立即點頭,一左一右守在了廳堂外面。
廳堂裡面。
錢憶春正押著錢老夫人,不許她動彈。
錢老夫人閉著眼睛,沒有掙扎。
她靠在椅背上,像是在閉目養神,可那些被壓在心底的記憶正在一條一條地浮上來。
錢憶春小時候就爭強好勝,掐尖要強,不能吃虧,無理傲三分,有理不饒人。
對待兄弟姐妹,有時好,有時壞,全憑心情。其實她早就該發現問題的,只是因為溺愛和偏袒,所以一直沒有糾正。
事到如今,要想糾正已經來不及了。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只有兩條路。第一,劃清界限,再不來往。第二,繼續漠視,讓大房自己去管。
兩個主意,她還沒有拿定,耳邊就傳來錢憶春的質問。
「當初錢幼微要銀子的時候,你為什麼要給?」
錢老夫人睜開眼睛,聲音平穩:「因為她是我的孫女。」
錢憶春嗤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那我今天不是?」
錢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你現在還是,等你祖父來了,你就未必是了。」
「憶春,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錢憶春聽後,聲音更冷了:「為什麼你們所有人都害怕祖父?」
「我爹,我娘,還有你!祖父能斷了我們家的血緣,還是能斷了我們錢家大房的生路?」
「他自己的子孫,他不希望他們更好嗎?」
錢老夫人沒有再接話。她知道自己說不通,老頭子的臭脾氣,那是連當今聖上都甘拜下風的。
也就在這一刻,她做了決定。
「來了!來了!」
外面,小廝的聲音在發抖!!
錢老夫人聽著不對勁,是老頭子來了??
錢憶春的眼睛卻驟然一冷,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戾氣:「讓她自己滾進來!」
外面的小廝當場愣住,臉色刷地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與此同時,外面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聲音,紛紛跪地:「拜見太子殿下。」
錢憶春整個人愣住了,怎麼會是太子來?
錢幼微呢!!!
太子怎麼可能會為了錢幼微出頭???
她衝出去,只見一道玄色身影已經跨進了門檻,身後跟著十幾個侍衛,步履沉穩,面容冷肅。
太子站在院中,目光掃了一圈,落在了袁夫人的臉上。
袁夫人嚇得連忙低頭,身體僵硬得像根木頭。
腦袋裡翻來覆去兩個字,完了。
太子徑直走過去,渾身上下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袁夫人,你好像對孤的處置很不滿。」
袁夫人的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聲音驚恐:「沒有沒有,臣婦不敢!」
太子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卻讓袁夫人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一把拽住,生死就在這一瞬間。
「太子明鑑,臣婦真的不敢啊,臣婦只是帶兒媳來串串門的。」
錢衡夫婦也不敢將事情鬧大,連忙跟著附和。
「太子明鑑,小女就是來串門的。」
「是啊是啊,她們馬上就回去了。」
太子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們,眼神譏誚而冰冷。
「當年上陣殺敵的人是袁將軍,建功立業的也是袁將軍。」
「朝廷體恤功臣之後,才讓袁飛蒙蔭當了個四品官。」
「如今他官位被奪,你們不思反省,竟想趁機鬧事。」
「既如此,那袁夫人這誥命,也一併奪了吧。」
袁夫人嚇得神魂俱滅,連忙匍匐在地上哀嚎:「殿下,臣婦知錯了,求殿下手下留情。」
她的誥命若是被奪,在京城還如何抬頭?
還如何見人啊?
太子厭惡地大吼:「那還不快滾!」
袁夫人如蒙大赦,連忙站起來就要跑。
可袁晚和袁柔卻一左一右架住了錢憶春的胳膊,要把她也帶走。
錢憶春一邊掙扎,一邊大喊:「殿下,我不走,我要和袁飛和離!」
太子的眉頭皺成了川字,他死死盯著她,目光凌厲得像是要殺人。
這個蠢貨,她就不能換一個時間說嗎?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阻止,門外又傳來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和離好啊,那就請袁夫人暫且留下吧!」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
只見錢老太爺已經趕來了,且面色陰沉,眼底並無一絲波動,仿佛孫女和離對他來說,是件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情。
袁夫人的身體驟然僵住,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袁晚和袁柔急忙衝過去攙扶。
錢憶春得了自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誰說祖父無情的?
看吧,現在不是站在她這邊了!!!
唯有錢老夫人緩緩走了出來,看向錢老太爺,眼底除了悔意,還有一抹釋然的決絕。
錢老太爺看見老妻總算是醒悟了,眉頭鬆了幾許。
這下總算能清理門戶了。
……
錢府街道的對面,清風茶樓的包房裡。
常嬤嬤陪在錢幼微的身側,面上還是時不時顯得很焦急。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風箏趕來急報:「小姐,老太爺已經進去了,但太子還沒有出來。」
常嬤嬤緊張道:「那太子不會為錢憶春撐腰,為難老太爺吧?」
錢幼微鎮定道:「不會。」
常嬤嬤六神無主,根本穩不住。
江憬見狀,主動開口:「媳婦,要不我帶著常嬤嬤去打探打探消息,她熟悉路徑,我熟悉太子的人,或許會有幫助。」
錢幼微覺得,根本沒必要出面。但常嬤嬤一聽,激動道:「好啊好啊,那就勞煩世子爺了。」
錢幼微只好點頭:「那你們去吧。」
江憬聞言,率先下樓,那背影看起來比常嬤嬤還著急。
風箏狐疑地說:「小姐,我怎麼感覺姑爺要使壞?」
錢幼微目光微微一閃,隨即淡淡道:「隨他去。」
……
錢府里,前廳中。
「殿下。」錢老太爺給太子行禮。
太子連忙虛扶:「孤是受永安侯府之託前來照看老夫人的,老太爺不必多禮。」
永安侯府怎麼可能請的動太子?
錢老太爺心中有數,微微頷首:「多謝太子體恤老臣之妻,她心軟良善,最是受人拿捏。」
「不過老臣來了,就不敢繼續勞煩殿下了。」
太子點了點頭:「老太爺儘管處置,孤無二話。」
錢老太爺瞬間正色:「錢衡。」
錢衡渾身一顫,連忙站了出來:「爹。」
錢老太爺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錢憶春闖出如此大禍,你斷不能再貼補袁家。」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我把你分出去,從此你不再是我兒子。」
「第二,把錢憶春從族譜上除去,她不再是你的女兒,但你依舊可以做我的兒子。」
錢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磕在青磚上:「爹,這萬萬不能啊!憶春她還小,她以後會改的!」
張氏也沖了出來,跪在錢衡身邊:「老太爺,您不能這樣狠心啊!憶春她是我們錢家的嫡長女,哪有將嫡長女除名的?」
錢老太爺沒有絲毫心軟,決然地說:「那你們就搬出錢家,從此與錢家嫡系再無瓜葛。」
錢衡和張氏對視一眼,雙雙癱軟在地。
搬出錢家……他們這些年經營的一切都在錢家這棵大樹下,若被分出去,和普通商戶有什麼區別?
太子站在旁邊,眼底神色幾經變換。
錢憶春竟然淪為棄子了?
早知道他就不來了,白白蹚渾水!
錢憶春要的不是這個結果,她直接衝上前質問:「祖父!孫女在您眼裡就如此廉價嗎?讓您連一點錢也不願意出了?」
錢老太爺終於把目光轉向她,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如果只是錢的問題,你爹傾家蕩產也會給你出,不用叫我來。」
「你自己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你自己不清楚嗎?」
錢憶春以為他在說挾持祖母的事,眼淚瞬間涌了出來,聲音哽咽:「那是我的親祖母!我會真的動手嗎?」
「祖父,您這心偏得也未免太厲害了!」
「錢幼微當初不也威逼錢家了,您為什麼要原諒,還給她那麼多的陪嫁?現在輪到我卻什麼也沒有?」
錢老太爺沒有被她的眼淚打動,聲音反而更沉了:「錢幼微提出過她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你被錢家除名,是你父母不願意妥協的。」
「如今你既要錢,又想繼續當錢家的人,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錢憶春被噎住,嘴唇哆嗦了兩下。
錢幼微竟然要求過要將她除名?
她猛地轉頭看向父母!
錢衡和張氏臉色灰白,卻沒有反駁錢老太爺的話。
這竟然是真的!!!
可即便是真的又怎麼樣?錢幼微憑什麼跟她比?她才是錢家最尊貴的女兒!!!
想到此處,她立即向太子投去哀求的目光:「殿下,您說句公道話,這錢我不該要嗎?」
太子的面色僵了一瞬。
他感覺到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每個人的視線都不一樣,有懷疑,有打量,還有期待……
他的手下意識握緊,卻很快又鬆開,淡淡道:「這是錢家的事,孤不方便摻和。」
錢憶春不甘心,咬著唇,任憑淚水落下。
不方便摻合怎麼會來?太子分明是不想幫她。
錢老太爺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麼,立即朝太子拱手,姿態恭敬:「殿下今日能來,也是看在錢家女兒的份上。」
「只是殿下心中想必已經有了對比,這錢憶春還配不配當錢家的女兒,殿下盡可坦言,老臣悉聽吩咐。」
錢憶春眼前一亮,祖父果然忌憚太子!!
如此,她倒也不是沒有籌碼!!
太子看見錢憶春眼睛一亮時,就感覺事情不太好了。他的心突突地跳著,明顯感覺錢老太爺話裡有話。
這話表面是說他看在永安侯府錢幼微的份上來的 ,實際上卻在說,他和錢憶春早就相識,錢憶春是個怎樣的人,他最清楚。
太子喉嚨一緊,連忙撇清:「老太爺誤會了,孤雖然跟永安侯府有親,但對錢憶春……錢家的大小姐,卻不熟悉。」
「若是妄加斷言,只怕會影響錢家兩房的和氣。」
他希望錢老太爺看在兩個兒子的份上,不要再深究錢憶春的錯處,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錢家。
豈料錢老太爺鐵了心要收拾錢憶春,直接說道:「今日之禍,全因驕縱長房所致。」
「倘若錢家這碗水繼續端不平,莫說今日兩個孫女,就是來日整個錢家都要傾覆的。」
「殿下既然無法替錢家做決定,那還是老朽來吧。」
太子有些震驚,錢老太爺的意思是,他要選擇站位了?
錢衡也有些震驚,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爹……」
錢老太爺冷冷道:「你眼裡若還有我這個爹,我就再替你做最後一次主。」
「這個女兒,你別要了。」
錢衡大受震撼,卻依舊沒有下定決心,左右搖擺。
張氏更是懇求:「老太爺,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只要您願意留下憶春,我做什麼都願意。」
錢老太爺漠然道:「讓你拿兩個兒子的前程去換你也願意?」
張氏愣住,那怎麼能行?
她的兩個兒子在雲鶴書院已經是拔尖的人物了,而且這次秋闈都已經雙雙中舉。
她還指望兩個兒子像錢幼微的父親一樣入仕,壯大錢家大房的聲威呢。
看見張氏猶豫,錢老太爺繼續道:「忠孝兩全,那是臣子該做的事,你一個婦道人家,能保全一個已經很不錯了。」
張氏有點懵。
怎麼又扯到忠孝兩全了??
錢憶春眼看情形不好,直接衝到太子跟前去:「殿下,您是儲君,只要您為我說一句話,我就能繼續留在錢家。」
「才能繼續……」
「才能繼續和錢幼微打擂台是吧?」太子截斷她的話,恨不得扇她兩巴掌。
這個蠢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她死可以,但千萬不要連累自己。
錢憶春知道自己投靠太子的事不能當眾說出來,可不說,怎麼顯得她有靠山?
還不是由著祖父欺負,被趕出錢家?
倏爾間,她想到一個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