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晚風卷著初夏的燥熱,掠過東宮朱紅宮牆,吹得檐下宮燈輕輕搖晃,光影斑駁,映得殿內人心浮動、雜念叢生。
太子端坐書案前,原本正百無聊賴地翻看著無關緊要的朝堂卷宗,心思半點沉不下來。
此前被迫追加三十萬兩白銀存入正鑫錢莊後,他心底便始終憋著一股鬱結,卻又隱隱存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僥倖。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殿外小太監輕手輕腳走進來,躬身呈上一封無字密信。
「明日午時,觀瀾山莊一會。」
「來人!」太子抬聲開口,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雀躍。
余得寶連忙快步入內,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回話:「殿下有何吩咐?」
「這封密信,何人送來?」太子舉著信紙,目光灼灼追問。
余得寶愣了愣,仔細回想片刻,語氣帶著幾分遲疑與恍惚:「回殿下,好像是鎮國公府的下人。」
「鎮國公府……江家。」太子低聲呢喃,眼底的篤定愈發濃烈,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是錢幼微派人送來的。」
余得寶心頭一緊,連忙出聲反駁:「殿下,這不可能。」
「若是永安侯府世子夫人傳信,理應是侯府下人前來,斷不會用鎮國公府的人手,此事太過蹊蹺,恐怕有詐啊!」
可此刻的太子早已被自我腦補的美夢沖昏了頭腦。他臉上浮現出志在必得的笑意,語氣帶著十足的自負:「你不懂。」
「錢幼微素來心思縝密、愛惜名聲,近日因錢莊之事與我生了嫌隙,又被燕王刻意偏袒,心中定然兩難。」
「可韓氏存入三十萬兩,她知道孤兌現承諾了,故而借鎮國公府的人手傳信,低調赴約,合情合理。」
這番說辭,有理有據。
觀瀾山莊本就是錢幼微的私產,僻靜清幽、人跡罕至,最適合私下會面、密談和解。
余得寶心中警鈴大響,繼續規勸:「殿下,錢幼微身懷有孕,私下見儲君乃是大忌,她不可能會赴約的。」
「這信些許是旁人送來,想要陷害殿下。」
太子眉頭緊鎖:「夠了,就算是江家的人送來的,孤也要去赴約。」
「太子妃還在東宮呢,誰敢算計孤。」
「你退下吧。」
話語落下,太子揮手將余得寶遣退,獨留自己在空曠的殿內,指尖反覆摩挲著那張素白信紙,眼底的興奮與躁動幾乎要溢出來。
這一夜,太子徹夜輾轉,毫無睡意。滿心都是不切實際的齷齪遐想,徹底暴露了他猥瑣狹隘的本心。
他暗自盤算,明日赴約之時,正好藉機表露心意。
哪怕錢幼微身懷六甲、身為人婦又如何?太子妃當初身懷身孕時,別有一番溫潤風情。
更何況錢幼微容貌更勝太子妃數倍,氣質清冷脫俗,想來定然更有滋味才是。
天剛蒙蒙亮,晨曦微露,太子便早早起身,毫無倦怠。
心緒躁動之下,他再次傳喚余得寶,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隱秘的猥瑣:「你速速出宮,去尋一本坊間流傳「妙書」……」
太子壓低聲音,仔細描畫。
余得寶瞪大眼珠子,幾乎不敢置信,這是從太子口中說出來的話。
恍惚間,他想起師父曾經的叮囑「燕王府才是好去處,你若不去,日後必定後悔。」
那時,他不以為意,跟著未來儲君,才能坐上師父那個位置。
跟著燕王算什麼???
但是現在……他開始怕了,怕師父一語成讖。
看著他發呆,太子呵斥:「你聽清楚了沒有?」
余得寶回神,連忙點頭:「奴才聽清楚了。」
太子再次叮囑:「記得做隱秘些,切勿讓人察覺。」
余得寶心頭萬般無奈,滿心惶恐與失望,卻不敢違逆太子旨意,只能躬身領命出去。
轉眼到了午時。
袁飛等人盯著鎮國公府外,還不見韓氏的動靜,隱隱急了。
但太子的馬車,此時已經到了觀瀾山莊的正門口。
太子摒退所有護衛,只帶著余得寶一人。
可就算這樣,那守在門口的下人卻倨傲道:「我家夫人吩咐了,只能太子一人可進。」
余得寶心中不安,快步上前呵斥:「混帳,你在跟誰說話呢?」他不去怎麼能行,萬一這就是一場算計呢?
可太子卻不這麼想,錢幼微做得如此隱秘,必定是要與他互訴衷腸的。
帶著人,的確不合適。
他立即攔下余得寶,語氣帶著幾分自得與玩味:「你在此處等候便可,不必隨入。」
說罷,他整理衣襟,昂首挺胸,順著下人指引的路徑,大步踏入山莊深處。
余得寶被隔絕在外,眼睜睜看著太子走遠,這一瞬間,他仿佛看見自己的前程遠去,不可能再回到正軌上了。
整個人也蔫了下來,渾身無力。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去找太子妃報信時,突然一個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余得寶看見停在自己面前的腳有些熟悉,一抬眼,申請倏爾一震。
「是你?」
那人沒有說話,只淡淡地道:「找個地方說話。」
余得寶猶豫了一瞬,點了點頭,跟上了那人的腳步。
觀瀾山莊裡。
清幽的廂房窗明几淨,屋內陳設雅致,燃著一縷淡淡的清雅薰香,煙氣氤氳,透著一股子甜香。
太子踏入房間,發現還有裡間,立即抬步。
可才走了幾步,一股綿軟無力的眩暈感瞬間席捲全身,整個人直直栽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
聽見聲音,裡間兩道身影緩步走出,身姿從容,氣度淡然,正是錢幼微與程岸。
程岸垂眸看著地上毫無防備、狼狽昏睡的太子,眼底滿是無語與輕嗤,忍不住嘖嘖兩聲。
「這人莫不是個豬?這般淺顯粗陋的局,稍微細想便能識破,他竟想都不想就一頭扎進來,自負到了愚蠢的地步。」
錢幼微聲音平靜通透,一語道破核心根源:「他不是落入了我們布下的圈套,他是敗給了自己。」
「此人一生最大的弱點,便是極端自負,對自己的身份、判斷力,都有著絕對的虛妄信心。」
「他篤定我孤身在京,終究需要依附東宮立足。」
「所謂密信邀約,於旁人是陷阱,於他而言,卻是理所應當的示好。」
程岸聞言深以為然,收斂了眼底的嘲諷,神色變得鄭重。
他上前穩穩扶起昏睡的太子,動作利落沉穩。
「接下來,我們該去韓氏的院落等候了。」
錢幼微微微頷首,眸色沉靜淡然,步履從容地轉身前行。
「走吧。」
申時的日頭偏過檐角,把觀瀾山莊外的樹影拉得斜長。
韓氏就是這個是來的,沒帶什麼人,轎子也是租的。
那些轎夫拿了銀子就走,根本沒有耽擱。
韓氏戴著圍帽,急匆匆就從側門進去,連守門人打的招呼都沒應。
街道的後方,錢憶春、袁飛、劉平安與魏紫四人也跟了過來,一路鬼鬼祟祟。
好不容易看見韓氏進去了,他們正準備找個地方說話,就看見柳笙突然出現,而且還警惕地四處張望。
確定沒有人跟著韓氏,這才進去。
「這廝竟然如此警惕!!!」魏紫說,明顯有些意外。
錢憶春譏諷道:「他們是來偷情的,當然會警惕。」
「還好我們剛剛沒有跟太近,否則就暴露了。」
袁飛立在她身側,眉頭始終擰著。
他心想,那你和太子偷人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警惕?
不過轉念自嘲,錢憶春怎麼可能認為自己是偷情的?
她只認為,那是她最甜蜜榮耀的時刻。
「這是錢幼微的莊子,你確定裡面沒有埋伏?她那個人心思深沉,平白無故怎麼會放任韓氏和戲子在這裡私會?」
錢憶春卻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語氣里滿是不屑:「袁飛,你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膽子這么小?」
「這園子本來就是江家用來舉辦宴會的,錢幼微沒有嫁入江家前,這園子就是韓氏的。」
「自從錢幼微接手以後,她不願意走動,平日裡根本沒人過來,不然韓氏和柳笙怎麼敢約在這裡?」
她抬了抬下巴,滿臉篤定:「更何況錢幼微懷了身孕,平日裡出門前呼後擁,陣仗比太子妃還大,怎麼可能悄無聲息躲在這裡?」
「她若是來,街坊四鄰早就知道了。」
她說得斬釘截鐵,全然沒把袁飛的提醒放在心上。在她看來,袁飛就是畏首畏尾,成不了大事。
「錢幼微懷孕」幾個字入耳,袁飛的瞳孔驟然一縮,心底像是被淬了毒的針狠狠扎了一下。
懷孕了……
錢幼微懷了江憬的孩子,身份尊貴,前程似錦。
可本該是屬於他的。
若不是錢憶春換親,嫁給他的人就該是錢幼微,那個孩子也本該是他的。
他娶了錢憶春這個毒婦,不僅沒撈到半分好處,反倒被她暗中下了絕子藥,生生斷了香火,連袁家的後都要絕在他手裡。
這筆血海深仇,他怎麼能不報?
因此語氣也不善:「我只是懷疑而已,這也不行?」
劉平安見他們要吵起來了,立即開口:「就算錢幼微在裡面也不怕,我們是來抓姦的,不是來偷人的。」
錢憶春點頭附和,朝著袁飛譏諷:「就是,你害怕就別進去了。」
「反正有劉總督在,我們誰也不怕。」
袁飛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這場抓姦是錢憶春一手主導的。
要是不進去,他就看不到最終的結果了。
他不僅要看,而且要等韓氏反撲,追著錢憶春殺。
到時候他拿錢憶春的命來取悅韓氏,既能除掉錢憶春這個毒婦,又能順勢獲取韓氏的信任,簡直一舉兩得。
「去就去。」袁飛鬆了松指節,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冷得像冰。
他話音落下,魏紫立刻上前一步,沉聲道:「屬下先去解決門口的守衛。」
他大步流星往前走,順利打昏了看守側門的人。
然後幾人堂而皇之地進去,絲毫沒有注意到,不遠處另一處隱蔽的茶樓上,兩道身影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余得寶站在窗邊,渾身冰涼,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臉上血色盡褪,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師兄,來喝口茶定定神。」
身側的人緩緩坐下,拿起茶壺,給他面前的空杯添上溫熱的茶湯,動作從容不迫,語氣也平淡得很。
而他正是王深的另外一個徒弟,貴妃娘娘宮裡的總管太監,余有才。
「事到如今,你還覺得,太子殿下一定會順利登基嗎?」
「別的不說,就是他養的這幾個人,有誰是省心的?」
余得寶嘴唇動了動,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反駁,想說太子是國之儲君,是皇上親封的嫡長子,名正言順。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名正言順又如何?
太子這般我行我素地行事,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到頭來能有什麼好?
更何況,太子讓他查珍妃的事已經有眉目了。
等到真相撕破了口,江家就不再是太子的助力,而是太子的仇敵。
可皇上真的會允許,太子滅了江家嗎?
貴妃娘娘如此得寵,還有一對龍鳳胎做保障,皇上就算退位,也會給她們母子三人安排好後路的。
江家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還有皇后娘娘,甘願撫養太子長大,就一點別的算計都沒有??
他不相信。
看見余得寶不說話,余有才又道:「你是個聰明人,應該不用我多說了吧。」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你跟著太子,圖的是前程。可如今這前程,眼看就要成泡影了。」
「你若願意回頭,現在還有得選。」
「可你若是不願意……」
他說完,便不再多言,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品著,給足了余得寶思量的時間。
余得寶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心裡天人交戰。
一邊是伺候了十幾年的舊主,一邊是擺在眼前的生路。
他知道,一旦選錯,就是萬劫不復。
可太子……真的值得嗎?
余有才見他久久不語,也不催促,放下茶杯便站起身,撣了撣衣襟,作勢要走。
「你若不願,便當我今日沒來過。往後山高水長,各安天命便是。」
他轉身剛邁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人死死攥住。
余得寶抬起頭,眼底的惶恐與掙扎盡數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篤定:「你來找我的事,師父知不知道?」
余有才似笑非笑:「你說呢?他老人家什麼時候失算過?」
余得寶下定決心,點頭道:「好,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