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外的空氣還殘留著方才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痛呼。
新生兒的喜悅只衝散了外面的寒意，並未讓眾人的注意力轉移。
謝氏雙手緊緊絞著一方帕子，焦灼地問：「那世子夫人呢，世子夫人怎麼樣了？」
產婆剛要回話，裡面便傳來嬰兒的啼哭聲，聲音洪亮有力，很是悅耳。
產婆嘴角勾勒著笑，歡喜地回：「好，都好。」
「恭喜侯府，大人孩子都平安！！」
這句話落下，眾人懸著的那顆心，重重落回實處。
緊接著，都扯著嘴角笑了起來。
謝氏長長呼出一口濁氣，眼眶瞬間就熱了。
江洵衝上前來，拽著她的袖子道：「男孩女孩，你怎麼也不問問？」
謝氏無語，心想你怎麼不自己問？
可人多勢眾的，她不好落江洵的面子，只朗聲說道：「肯定是女孩。」
「好些穩婆都看過了，幼微先前也同我說過，她心裡有預感，是個女孩。」
「女孩好啊，我們江家的女孩個個都好，先開花後結果嘛。」
眾人齊聲說著，臉上喜氣不減。
產婆笑著說：「剛剛孩子一出生，世子夫人就問是不是女孩，說她自己的預感很準。」
「可是位小公子呢。」
「這回別說是世子夫人，就是穩婆看的啊，也不准。」
小公子三個字一出口。
廊下瞬間安靜一瞬，緊跟著一個個嘴角扯得更大一些。
江湛率先開口：「男孩女孩都好，趕緊去錢家報喜啊。」
「這會都是大年初一了，記得帶上厚禮。」
江洵這一次跑得挺快：「我去叫人備禮。」
皇后本來就猜是孫子，這會猜中了，暗自竊喜。
所有人眼光都差點，還是她經驗老道。
幼微這脾氣，就該生兒子。
江憬那混球，就該有兒子。
好生折磨折磨他。
郭老太君笑著道：「曾孫好啊，永安侯府後繼有人，幼微有了嫡長子，往後生不生都無所謂了。」
眾人連忙點頭，是啊，有了兒子，江憬都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皇后笑著說：「平安就好。」
「傳本宮的話，產房內外所有伺候的下人，每人賞銀五十兩！」
一眾僕婦丫鬟齊齊屈膝行禮，聲音里滿是雀躍。
「謝皇后娘娘恩典！！」
五十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
大年初一添丁，又得厚賞，整個永安侯府上下處處都是歡天喜地的氣息。
喜樂的氣氛順著迴廊庭院四處散開，連院中寒風，都仿佛帶上幾分暖意。
產房之內。
屋內熏著暖暖的香，被褥鋪得厚實柔軟。
錢幼微鬢邊微濕，韓氏正一點一點給她擦拭。
醫女把孩子包好，小心翼翼地將襁褓抱過來，輕輕放到她臂彎之中。
小小的一團，這會正安安靜靜窩在被褥里。
分量很輕，錢幼微抱著有點不踏實，掂了掂。
韓氏見狀，忍不住「噗嗤」一笑。
「長几天就結實了，到時候在臂彎里沉得很。」
錢幼微貼了貼孩子的小臉，溫柔道：「我不嫌棄。」
末了，她抬頭看向韓氏：「怎麼會是兒子呢？」
「我做夢的時候，分明是個女娃娃。」
「江夏那邊，還做了好多小裙子呢。」
韓氏笑著道：「夢也能當真嗎？至於江夏做的小裙子，誰說男孩不可以穿了？」
「小孩子都穿肚兜的，給他繫上，再畫下來。」
「以後給他看光屁股。」
錢幼微想到兒子將來看到他自己光屁股的畫像，忍不住笑了起來。
兒子也好，女兒也罷。
都是她自己的骨肉，她都很喜歡很喜歡。
錢幼微抓住孩子的小手，根本捨不得放。還嘆氣說：「為什麼不能一次生兩個？」
韓氏嘴角抽搐：「一次生兩個，很辛苦的。」
錢幼微撇了撇嘴，她不管，她就是喜歡。
一個根本不夠她寵的。
她抬頭看向醫女：「我還有多久可以生二胎啊？」
醫女也哽住了，愣了一下，連忙回神：「世子夫人不要著急，連著生對您的身體損耗可不小，等一年左右吧。」
錢幼微算了算時間：「一年啊，也不長。」
「行，那我等一年後再生。」
韓氏：「……」怪不得你能當宗婦呢，簡直是天生的主母？？？！！！
產婆和醫女們收拾完，都退下了。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謝氏按捺不住心中的惦念，躡手躡腳掀開帘子走進來。
她身子微微前傾，探頭探腦往襁褓這邊望，生怕動作太大驚擾到剛出生的孩兒。
「幼微，我……我能看看嗎？」
錢幼微點頭，她稍稍抬手，將孩子遞還給韓氏。
韓氏連忙伸手接過來，小心抱到謝氏面前。
謝氏伸出雙手，小心翼翼把襁褓摟進懷裡。
低頭望著襁褓里閉著眼熟睡的小小嬰孩，鼻尖猛地一酸，淚水毫無預兆漫上眼眶。
她聲音帶著哽咽，低聲喃喃。
「想當初，我剛帶阿憬的時候……他尚且還沒有滿周歲。」
「想不到一轉眼的光景，他自己都有兒子了。」
歲月匆匆，往事一幕幕翻湧上來。
謝氏的眼淚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帘子再度被撩開。
皇后緩步走入產房。
平日裡皇后神色總是帶著幾分緊繃，此刻面上那層堅硬的外殼，悄然褪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
她放輕腳步，聲音壓得極柔。
「也給我抱抱。」
謝氏連忙收住情緒，抬手擦去臉上淚痕，恭恭敬敬將懷中襁褓遞過去。
皇后接過孩子，動作生疏卻格外輕柔，穩穩抱在臂間。
謝氏側過身，拿帕子繼續拭著眼角殘留的淚水。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拐杖杵地的聲響。
郭老太君拄著拐杖走了進來，腦袋往前一探，目光直勾勾落在嬰孩身上。
瞧見謝氏還在掉眼淚，語氣帶著幾分揶揄。
「哭什麼哭，這是大喜事。」
謝氏擦著眼淚道：「您好歹拿眼瞅我啊，我這是喜極而泣！瞧瞧您，腦袋都快要埋到皇后懷裡去了，反倒來說我。」
這一句話，說得屋內眾人皆是忍俊不禁，低低笑出聲來。
皇后懷裡抱著孩子，也沒能繃住神情，嘴角揚起笑意。
郭老太君老臉微微一紅，依舊犟嘴。
「我就是看不慣你們這般沒出息的模樣。不過是生個孩子，你們都生過，搞得好似從來沒有見過孩童一般。」
「哪裡像我，一把年紀，本就該抱曾孫的時候。」
「來來來，快給我抱抱。」
話音落下，她乾脆把手裡拐杖，往旁邊地上一扔。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連方才身心俱疲的錢幼微，靠在床頭，也忍不住彎起唇角。
一室融融暖意。
郭老太君問：「孩子名字定了嗎？」
所有人目光不約而同落到錢幼微身上。
錢幼微淺淺一笑，神色柔和：「小名由你們來定吧，我就不管了。」
「大名再等等。」
是該等等，江憬那邊還不知道呢。
產婦和新生兒不能打攪太久，韓氏又將襁褓輕輕抱回來，放回錢幼微身側。
其餘人紛紛移步前廳，一同商議孩子的小名。
一眾長輩落座，圍繞著新生兒的名字，各抒己見。
江洵站在廳中，眼珠一轉，馬上拿出當祖父的派頭：「孩子生在大年初一，依我看，便叫大初好了！」
話音才剛落下，就迎來一眾爆栗。
謝氏沒有絲毫同情，反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若是覺得大初不妥……要不就叫初一？簡單直白，也好記。」
郭老太君一票否決：「不行不行，太過普通尋常，今天出生的孩子，很多人家都會這麼叫。」
廳內一時間陷入短暫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