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道聲音響起時,岑杳正準備咬第二塊炸雞。
「客人。」
「您在房間裡,吃什麼呢?」
岑杳的手頓了一下。
炸雞外皮還冒著熱氣,冰可樂杯壁上凝著水珠,薯條的香味混著番茄醬,頑強地在陰冷潮濕的房間裡擴散。
她慢慢抬頭,看向緊閉的房門。
才九點。
距離驚悚副本常規鬧鬼高峰期十二點,還有整整三個小時。
這就開始了?
搞笑呢吧?
岑杳把炸雞放回紙袋裡,又把可樂穩穩擱在桌上。
門外的東西似乎貼得更近了。
它沒有立刻敲門,只是隔著門板,一下又一下地嗅著。
那聲音很輕。
濕黏、緩慢,像有什麼東西把鼻子按在門縫上,順著縫隙往裡聞。
「好香啊。」
「客人,您吃的是什麼?」
「可以給我也嘗一口嗎?」
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嘶啞,反而變得又細又軟,像一個站在門口討糖吃的小孩。
如果不是岑杳能清楚感覺到門外那團陰冷黏膩的鬼氣,她差點就信了。
她握住魔杖,正準備走過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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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腳步剛邁出去,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又慢吞吞停下。
岑杳轉身走回桌邊,搬起了房間裡那把高背椅。
那椅子看起來很舊,椅背上雕著暗紅色玫瑰,木頭邊緣還有幾道深深的抓痕。
下一秒。
砰——
椅子狠狠砸在門板上。
年久失修的木門發出一聲刺耳巨響,整個門框都跟著震了震。
門外的聲音戛然而止。
岑杳站在門內,語氣比門外的鬼還不耐煩。
「我吃什麼關你什麼事?」
「你家住海邊啊管這麼寬?」
門外:「……」
走廊里死一般安靜。
連剛才隱隱約約從樓下傳來的木板聲、抓撓聲、低笑聲,都像是被這一椅子砸懵了,齊齊停了下來。
直播間也短暫空白了一瞬。
緊接著,彈幕刷了出來。
【???】
【她幹了什麼?】
【我剛才是不是看見她拿椅子砸門了?】
【笑死,我以為她要開門反殺,結果她先給門來了一下。】
【不是,這主播真不要命了?門外明顯是旅館夜間怪物啊,她還敢主動挑釁?】
【果然新人就是新人,前面帥歸帥,一夸就飄。】
【前面的,你是不是腦子剛被副本啃過?她現在身份可是女巫啊!】
【對啊,女巫被打擾吃飯,難道還要好聲好氣跟髒東西講道理嗎?】
【她要是真溫柔開門,說不定才會因為不符合女巫設定被標記。】
【草,我光顧著看她吃炸雞了,差點忘了她還有身份規則。】
【代入一下,如果我是她,我剛才肯定已經死了。】
【這副本好陰啊,明面上是怪物敲門,實際上還在考身份扮演。】
【別說了,我已經開始緊張了。】
門外的東西似乎也被這一砸激怒了。
下一秒,敲門聲驟然響起。
砰!
砰!
砰!
一聲比一聲重。
整扇門都在震動,門縫裡抖落下細碎的灰塵。
「不准……」
「不准吃外面的食物……」
「不准……」
門外那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細,到最後像是有十幾張嘴同時貼著門板嘶叫。
「不准!不准!不准!」
「旅館不允許客人自帶食物!」
「開門!」
「把食物交出來!」
「開門!」
砰!
砰!
砰!
敲門聲變成撞門聲。
門板被撞得往裡凹了一塊。
貼在門縫上的警戒咒發出輕微的嗡鳴,火蝴蝶繞著房間飛快盤旋,金色光點在半空里劃出不安的軌跡。
岑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炸雞。
很好。
炸雞還熱著,可樂也沒灑。
但是門外那個東西真的很吵。
她本來今天就累。
從進入副本開始,她淨化高塔、占卜王城、跳塔飛行、採集清心藤、召喚鳳凰趕路,又威脅烏鴉問路,最後好不容易找了間房,召喚出一頓熱飯。
現在飯還沒吃兩口,就有髒東西來砸門。
岑杳的太陽穴隱隱跳了兩下。
忍無可忍。
無須再忍。
她抬腳走向房門。
圓滾滾連忙提醒:「宿主,門外不止一個東西。」
「我知道。」
岑杳握住門把手,語氣平靜得有些可怕。
「所以更吵。」
咔噠。
門鎖被打開。
門外的撞擊聲猛地一停。
岑杳直接拉開房門。
走廊昏黃的燈光照進來。
門外趴著的東西還沒來得及露出完整模樣,一團濃郁到近乎化為實質的黑霧便從岑杳身後翻湧而出。
那黑霧像從深淵裡衝出來的潮水,沒有聲音,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發冷的壓迫感。
它一把纏住門口那團東西。
岑杳甚至沒看清對方到底是人、是鬼,還是某種已經爛成一團的肉塊。
下一瞬,黑霧收緊。
門外響起一聲短促到極致的慘叫。
慘叫剛衝出喉嚨,就被黑霧整個吞了下去。
走廊安靜了。
腦瓜子也不疼了。
岑杳站在門口,垂眸看了一眼地上殘留的幾滴黑色黏液。
不出三秒,那些黏液也被黑霧吞噬乾淨。
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很好。
環保。
她抬起眼,看向幽深狹長的四樓走廊。
走廊里的燈很暗。
牆上那些褪色畫像原本正偷偷轉動眼珠,此刻卻齊齊僵住。
門縫後藏著的蒼白手指一根根縮了回去,天花板夾層里窸窸窣窣的爬行聲也停止了。
整個斷頭鵝旅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喉嚨。
岑杳冷冷看著這一切。
下一秒,她加大了魔力輸出。
更多黑霧從她腳下蔓延出去。
黑得沒有一絲雜質,濃得像能吞掉光線。
它們順著地板縫隙爬過走廊,沿著牆壁向上攀附,又像無數條細長的蛇,鑽進門縫、窗縫、畫像背後和樓梯陰影里。
所過之處,昏黃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
不是被風吹滅。
而是被黑暗吞下。
旅館原本就是陰森的。
潮濕的木板,腐爛的牆皮,藏在樓梯拐角的眼睛,門縫裡流出的血水。
可當岑杳的黑霧擴散開時,整座旅館的陰森忽然變了味道。
之前的陰森,是鬼怪藏在暗處,等著人走錯一步,再撲上來咬斷喉嚨。
而現在的黑暗,卻像是更古老、更沉寂的深淵降臨在這裡。
它不尖叫,不追逐,不張牙舞爪。
它只是安靜地蔓延。
卻讓所有藏在旅館裡的東西都本能地開始顫抖。
因為它們發現,自己熟悉的黑暗不再屬於自己。
這片黑暗有了真正的主人。
岑杳站在黑霧中央,紫色女巫袍的衣擺被氣流掀起,兜帽下的臉半隱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點蒼白下頜和微抿的唇。
幾縷黑霧纏繞在她腕間,像臣服的蛇。
她身後沒有光。
卻比任何光都令人無法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