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杳倒下去的時候,祝靈犀第一個沖了上來。
她剛剛摘下面具不久,請神後的餘力還沒完全散去,雙腿也有些發軟。
可看見岑杳向前栽倒的瞬間,祝靈犀幾乎沒有猶豫,提著裙擺就撲了過去。
「岑姑娘!」
祝靈犀半跪在地上,讓岑杳靠進自己懷裡。
岑杳身上的力氣像是被徹底抽乾了。
方才繪製陣法時還繃得筆直的脊背,此刻軟軟垂下來,手中的魔法棒也滾落在一旁。
她臉色白得厲害,額前的碎發早被汗水浸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繪製因果報應陣的三個小時裡,她先後抽空了三次魔力。
每一次體內魔力被榨乾,又被高級恢復藥劑強行灌滿時,那種近乎撕裂般的衝擊都會在經脈里走一遍。
她硬是撐著沒停。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陣法完整閉合,繃緊的那根弦才終於斷掉。
岑杳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祝靈犀身上有淡淡的香火氣。
像雨後潮濕的木頭、乾淨的紙灰和一縷燃盡後仍未散盡的暖香。
岑杳靠在她懷裡,聞著這股味道,混亂的精神一點點安靜下來。
裴聽瀾操縱著輪椅過來,到底還是慢了一步。
他停在祝靈犀身側,手指緊緊扣著輪椅扶手。
方才岑杳倒下的那一幕,確實把他驚了一下。
可他臉上的擔憂只停留了很短一瞬,很快便又被慣常的冷淡和陰沉壓住。
「岑杳。」
他喊了一聲。
沒有得到回應,又皺著眉補了一句。
「死了沒?」
祝靈犀抬頭瞪他。
「裴公子。」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的不贊同。
「莫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裴聽瀾沉默了一下。
他本來想說,她要真這麼容易死,剛才也不會不要命地畫那個鬼陣法。
可看著岑杳毫無血色的臉,到底沒再把話說出口。
祝靈犀低下頭,聲音放得很輕。
「岑姑娘,你沒事吧?」
岑杳閉著眼,過了兩秒,才無聲地搖了搖頭。
她現在連說話都嫌累。
全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開又隨便拼了回去,頭疼得厲害,太陽穴突突跳著,腿也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但她確實沒有大事,只是魔力透支,躺一躺就好了。
祝靈犀卻不太信。
「你莫騙我。」
岑杳勉強抬了一下眼睫。
祝靈犀的神情很認真,黑髮垂在肩頭,那雙眼睛裡映著陣法微弱的光,帶著點明晃晃的擔憂。
她想說自己真的沒事。
可剛剛張開嘴,腦子裡卻先閃過一串數字。
岑杳的眉心忍不住皺了一下。
祝靈犀立刻緊張起來。
「是不是哪裡疼?」
岑杳搖頭的動作停了停。
她慢慢抬手,虛弱地按住了胸口。
祝靈犀以為她心口不舒服,臉色都變了。
裴聽瀾也立刻看過來。
岑杳閉著眼,無聲流淚。
心疼。
太心疼了。
那可是三百萬震驚值。
一百萬一支的高級恢復藥劑,三支下去,連瓶子都沒給她留。
圓滾滾那商城簡直是搶錢。
她還想攢錢買學習空間和中級魔法大全的,這些加起來得好幾億震驚值,她得省著點花。
明天必須把場面搞大。
不然她真的要虧得睡不著。
岑杳在心裡暗暗咬牙。
不過,心疼歸心疼。
陣法畫成了,她並不後悔。
她費了這麼大的勁,可不是為了讓園主死得輕鬆一點,也不是為了單純通關。
她要讓這座咖啡園裡所有被藏起來的罪惡,都被攤到陽光下。
讓那些曾經在籠子裡掙扎、在電流里慘叫、在黑暗裡死去的生命,親自把它們該說的話說出來。
裴聽瀾將目光從岑杳身上移開,看向不遠處那座已經完成的陣法。
裴聽瀾看著岑杳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還以為她哪裡不舒服,神色頓時更難看了。
「你剛才畫的什麼陣?」
岑杳沒力氣理他。
裴聽瀾等了兩秒,沒等到回答,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繼續追問。
他轉頭看向那座剛剛完成的大陣。
因果報應陣靜靜鋪在焦黑的大地上。
最外層的暗紅色陣紋已經隱沒下去,只剩一道極淺的幽光,像沉在地底的岩漿,隔著土壤無聲流淌。
陣法中央的天平圖騰則一明一滅。
左側,是數不清的細小爪印。
右側,是一隻黑霧纏繞、五指扭曲的人手。
那隻手被濃稠的黑霧纏繞著,五指僵硬,關節猙獰。
它像是想從天平上掙脫。
卻被數不清的暗紅鎖鏈牢牢釘在原地。
偶爾,那隻手會抽動一下。
每動一下,空氣中的溫度便會驟然低下幾分。
周圍那些麝香貓本來正安靜靠在凝魂陣邊緣。
察覺到那股冷意後,有幾隻膽子小的立刻縮成一團,尾巴緊緊圈住身體。
可它們沒有逃,只是警惕地盯著那隻黑手。
像是知道那裡面關著的,就是曾經傷害過它們的東西。
裴聽瀾盯著陣法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他見過不少陣法。
副本里的封印陣、傳送陣、召喚陣、祭祀陣,甚至包括一些玩家用自身血肉和道具硬堆出來的禁術。
可這個陣法不一樣。
它沒有攻擊性。
至少暫時沒有顯露出攻擊性。
它只是靜靜待在那裡。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不舒服。
那不是面對鬼怪時的恐懼。
而像是某種東西在審視你。
從皮肉,到骨頭。
仿佛只要站在陣法附近,自己這一生做過的所有事,都會被它一筆一筆翻出來。
裴聽瀾臉色有些發沉。
祝靈犀卻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她看不懂魔法陣。
可她能感受到陣法里的情緒。
祝靈犀輕聲道:「它在等。」
裴聽瀾側頭。
「等什麼?」
祝靈犀搖了搖頭。
「我不曉得。」
她頓了頓,又看向那些逐漸穩定下來的魂靈。
「它們也在等。」
凝魂陣中,數不清的光點浮浮沉沉。
比起剛剛被祝靈犀召來時,它們已經穩定了許多。
一些原本只剩半點殘光的魂靈,在陣法溫和的力量下,漸漸能凝出模糊的輪廓。
有小貓蜷著尾巴,有小狗垂著耳朵,也有一些明顯受過重傷,魂體仍殘缺不全。
它們沒有靠近因果報應陣。
卻都安靜圍在外圍。
像一群受盡欺凌後,終於等到有人願意主持公道的孩子。
三個直播間裡,觀眾早已經炸開了。
【天吶,我的女巫大人看起來好虛弱!】
【嗚嗚嗚嗚嗚,我第一次見她這麼脆弱。剛才還是刀山火海的大魔王,現在靠在儺姐懷裡好小一隻。】
【脆弱女巫大大get!想挼!】
【前面的,你確定?她剛才一招把貓頭人和狗頭人全切碎了。你靠近她,可能會被她順手切成麻辣兔頭。】
【不,我不管,她現在就是淋雨小貓。】
【祝靈犀接得好快!她明明自己也很虛,居然第一時間就衝過去了。】
【儺姐真的好溫柔……她抱岑杳的時候好小心。】
【裴聽瀾嘴上問「死了沒」,輪椅都快轉出殘影了。】
【塞壬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彆扭?】
【什麼彆扭?他就是純嘴毒,別給他洗。】
【但是他說完之後,臉色確實很難看啊。】
【盲猜他就是怕岑杳死了,沒人給他好吃的。】
【我覺得也是。】
【裴聽瀾:閉麥吧你們,觀眾緣全被你們敗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