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來得很快。
或者說,岑杳根本沒有睡多久。
她靠在祝靈犀身邊,斷斷續續眯了幾個小時,等到天邊泛起一點慘白的光,意識便被一陣熟悉的失重感拉了回來。
骨骼縮小,四肢落地,視野驟然壓低。
身上寬大的女巫袍、魔法棒、耳返、儺面與輪椅,全都像被副本暫時吞沒。
岑杳睜開眼時,自己已經重新變成了一隻黑褐色的麝香貓。
她低頭看了看毛茸茸的爪子。
昨天消耗過度帶來的疲憊還在,只是比夜裡好了許多。
小小的胸口起伏著,尾巴卻因為不爽,重重拍了一下地面。
又變成貓了。
她討厭白天。
岑杳抬頭。
不遠處,祝靈犀也已經變回了麝香貓。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漂亮,毛色偏深,尾巴長而柔順,只是眼神裡帶著點剛睡醒的茫然。
她原本在找方向,結果轉了半圈,差點一頭鑽進昨天被燒黑的草堆里。
岑杳趕緊跑過去,用爪子拍了拍她。
祝靈犀抬頭,看見岑杳,耳朵動了一下。
「岑姑娘。」
她的聲音落在人類耳中只是細細的貓叫,可岑杳聽得很清楚。
「早。」
「早啊。」
岑杳抬爪指了指天。
「天都亮了,開始幹活吧。」
祝靈犀乖乖點頭。
「好。」
另一邊,裴聽瀾再次變成了麝香貓。
他蹲前肢撐在地上,即便兩條後腿殘疾,可依舊漂亮得不講道理。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為昨晚沒睡好,那雙淺色眼睛裡壓著濃濃的低氣壓。
顯然。
變成貓這件事,並沒有因為經歷次數增加而讓他習慣。
岑杳看到他,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裴聽瀾。」
裴貓貓冷冷看過來。
「幹什麼?」
「……」
裴聽瀾的尾巴尖不耐煩地甩了一下。
他沒回嘴,只是偏頭看向咖啡園外圍。
昨晚那場大火留下的痕跡,在白天被副本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修復了大半。
焦黑的土地重新覆上濕潤的泥。
倒塌的籠子重新立起來。
地上那些貓頭人與狗頭人的殘骸消失得乾乾淨淨。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只有被救出來的麝香貓還在。
還有那片空地上的凝魂陣、固魂陣和因果報應陣。
副本沒有抹掉它們。
它們在晨霧裡靜靜亮著,像三枚沉默的釘子,釘在這座偽裝成「貓貓咖啡園」的地獄上。
不多時,工作人員陸續從宿舍區走了出來。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綠色工作服,有人提著水桶,有人拖著飼料車,有人手裡拎著電擊棍與捕獸網。
其中一個胖男人打著哈欠,邊走邊罵。
「昨晚那幫畜生又折騰什麼?老子一晚上沒睡好。」
另一個年輕些的工作人員啐了一口。
「園長說了,今天優先抓逃出去的。抓回來以後餓兩天,看它們還跑不跑。」
「那幾隻老的怎麼辦?」
「老的沒用了就處理掉唄。反正最近遊客少,留著也浪費果子。」
岑杳伏在草叢裡,耳朵壓得很低。
她盯著那幾個人,一雙貓瞳里全是冷厲。
祝靈犀站在她身邊,安靜得沒有動,可她身上的毛一點點炸開了。
那些魂靈昨夜告訴過她。
就是這些人。
有人用電擊棍打斷過它們的腿,有人把生病的麝香貓扔進水池裡,笑著看它們掙扎。
有人為了拍視頻,故意餓它們好幾天,再丟一小塊食物進去,看它們互相撕咬。
他們不是不懂。
他們只是覺得,反正是動物,又不會說話,根本沒人知道。
裴聽瀾從草叢裡走了出去,沒有急著靠近。
他抬起頭,淺色的眼睛鎖住那名提著電擊棍的工作人員。
下一秒,他張開嘴。
一聲極輕的貓叫響起。
「喵。」
落在人類耳中,這只是一聲普通的貓叫。
可那名工作人員腳步卻忽然頓住。
他臉上的不耐煩、睏倦與煩躁,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抹平。
他的瞳孔渙散了一瞬。
緊接著,他僵硬地轉過頭。
又看向其餘工作人員。
「把手機、平板、電腦、監控設備、充電寶,全拿出來。」
他語氣平板地開口。
「園長讓檢查設備。」
工作人員們沒有懷疑。
或者說,他們根本無法懷疑。
裴聽瀾的天賦像一根無形的線,悄無聲息纏上他們的意識。
一個人被控制,兩個人被控制,十個人被控制。
更多的人從辦公區、飼養區和倉庫里走出來,眼神空洞,卻有條不紊地聽從命令。
有人回宿舍拿手機,有人去辦公室搬出直播支架。
有人把園區用於宣傳的無人機和穩定器也翻了出來。
還有人從園長辦公室的柜子里,找出十幾部備用手機、兩台筆記本和一箱全新的移動電源。
岑杳蹲在草叢裡,眼睛越睜越圓。
「你還真是來多少控多少啊?」
裴聽瀾懶得看她。
「昨天就說過。」
「別把我和你那種白天腦子不太靈光的狀態混為一談。」
岑杳:「?」
她剛想衝過去給這隻壞貓一爪子,祝靈犀便很認真地擋在她面前。
「岑姑娘,莫動氣。」
「他嘴上不積德,回頭自有報應。」
裴聽瀾:「……」
岑杳:「……」
岑杳突然就不氣了,她很贊同地點了點頭。
「靈犀說得對。」
裴聽瀾冷笑一聲。
「你們兩個不是親姐妹可惜了。」
祝靈犀沒聽出這句話里的彆扭,歪了歪腦袋。
「多謝裴公子,我也很希望能有岑姑娘這樣的妹妹。」
裴聽瀾:「?」
岑杳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她笑完才想起正事,趕緊從草叢裡鑽出來。
「設備夠了?」
白貓掃了一眼堆成小山的電子設備。
「開十個直播間都夠。」
「行。」
岑杳看向那片陣法。
「那就開始。」
陽光慢慢穿過咖啡樹。
被救出的麝香貓們從角落裡走出來。
它們昨天吃過東西、喝過水,也在岑杳留下的治癒魔法中緩解了傷勢。
可長期的囚禁與虐待,讓它們仍舊習慣性地低著頭,見到工作人員就會發抖。
此刻,幾十雙眼睛望著岑杳。
有恐懼,有猶疑,也有一點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的期盼。
岑杳站在因果陣外。
她現在是麝香貓的形態,沒有魔法棒,也沒有寬大的女巫袍。
可她抬起頭時,所有麝香貓都不自覺安靜下來。
「別怕。」
她的聲音落在它們耳中,清晰又堅定。
「今天以後,這裡不會再關住你們。」
一隻耳朵殘缺的麝香貓先邁出了腳步。
它曾經被園區工作人員拿鐵鉗夾斷過尾巴,逃跑時又被捕獸網勒傷了脖子。
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體都在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