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了下去,倉庫里只剩下篝火噼啪作響。
五個人,五道沉默的影子,被火焰拉得長長地,投在冰冷的牆壁上。
誰也說不出話。
那個強大到令人窒息的男人,那個用一根筷子擊碎了他們所有驕傲的劍聖,哭了。
無聲無息,淚流滿面。
這幅畫面帶來的衝擊,遠比白天的慘敗更加劇烈,像一柄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為什麼會哭?
是因為孤獨?是因為回憶?還是因為,他從唐軒先生寫的那些江湖故事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沒人知道答案,也沒人敢去問。
最終,是食物的香氣打破了這片死寂。林七夜從背包里翻出了儲備的食材,架起了簡易的鍋灶。滋啦一聲,切好的肉片滑入熱油,濃郁的肉香瞬間瀰漫開來。
這人間煙火的氣息,驅散了些許壓抑。
曹淵默默地過來幫忙,笨拙地清洗著蔬菜。百里胖胖也湊了過來,一邊吞著口水,一邊負責燒火。安卿魚和迦藍則坐在一旁,視線卻時不時地飄向牆角的那個身影。
周平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不知何時,他手裡多了一本書,正是唐軒寫的那本《天龍八部》。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兩行清淚依舊掛在臉上,一滴,一滴,落在書頁上,洇開小小的、悲傷的印記。
他看得入了神,整個人都沉浸在那個刀光劍影、愛恨情仇的世界裡,與外界徹底隔絕。
就在一盤香噴噴的炒肉即將出鍋時,周平突然動了。
他猛地合上了書,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那張原本被悲傷浸透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某種決絕。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倉庫角落裡那間屬於他的小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嘿,他這是幹嘛?emo完了?」百里胖胖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
「不對勁。」林七夜皺起了眉,一股不安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閉上雙眼,精神力如無形的觸鬚,悄無聲息地探入了那扇緊閉的門後。
下一秒,林七夜猛地睜開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在他的感知中,周平正手忙腳亂地將幾件換洗的樸素衣物、一本舊書、還有那柄斷掉的筷子,胡亂塞進一個老舊的行李箱裡。
他那雙穩如磐石、能揮出絕世劍氣的手,此刻在拉行李箱拉鏈時,抖得不成樣子。
「他……他要跑路!」林七夜脫口而出。
話音未落,小屋的門再次打開。周平拎著那個行李箱,貓著腰,踮著腳,試圖鬼鬼祟祟地溜出倉庫。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與他「人類天花板」的身份形成了荒誕又滑稽的反差。
他幾乎是貼著牆根,一步步挪到了倉庫大門口。
門口站崗的軍事防衛軍官看到他,立正敬禮:「周先生,您要出去?」
周平的身體瞬間僵住,像一隻被車燈照住的貓。
他木然地點了點頭。
「需要為您備車嗎?」軍官熱情地問。
「不…不用。」周平擠出兩個字,然後,在軍官疑惑的目光中,他的身影突然變得模糊,下一刻,原地只留下一縷微風。
人,沒了。
軍官揉了揉眼睛,滿臉茫然。
倉庫外,幾百米遠的一條小巷裡,周平背靠著斑駁的牆壁,胸口劇烈起伏。不是累的,是緊張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老舊的翻蓋手機,正準備關機,屏幕卻亮了起來。來電顯示:葉司令。
周平的臉垮了下來,手指在掛斷鍵上懸了半天,最終還是頹然地按下了接聽。
「餵。」
「跑了?」電話那頭,葉梵的聲音平靜無波。
「……」周平沉默。
「看個書把自己看破防了,出息了啊,劍聖?」葉梵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調侃,「唐先生的書是讓你共情的,不是讓你每次都把自己代入進去哭一場然後跑路的。那幾個孩子怎麼樣?」
「……很強。」周…平憋了半天,吐出兩個字。
「強?強你還跑?你教他們了嗎?你跟他們說話了嗎?」葉梵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把他們交給你,不是讓你當個自閉的保潔員!我還在你那破餐館裡替你端盤子呢,你倒好,直接撂挑子了!」
周平握著電話,聽著遠處的車水馬龍,眼神里滿是掙扎。
許久,他低聲說:「我……不會教。」
「那就去學!」葉梵的聲音斬釘截鐵,「學著怎麼跟人說話,學著怎麼把你會的東西告訴他們。這是你的任務,也是唐先生希望看到的。回去,或者我親自過去把你綁回去。」
電話被掛斷了。
周平靠著牆,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巷子裡的光線完全被黑暗吞噬。他看了一眼手裡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倉庫的方向,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邁開腳步,走了回去。
當周平再次拎著行李箱出現在倉庫門口時,迎接他的是五道齊刷刷的目光。
林七夜、曹淵、百里胖胖、安卿魚、迦藍,五個人圍著篝火,飯菜一口沒動,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空氣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周平的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拎著箱子,同手同腳地走回自己的小屋,將「作案工具」藏好,然後又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那個……」林七夜端起一碗還溫熱的米飯和一雙乾淨的筷子,遞了過去,「劍聖,吃飯吧。」
飯菜的香氣,帶著一種溫和的善意。
周平愣住了。他看著那碗飯,又抬頭看了看林七-夜真誠的臉,最終,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了過來。
「……謝謝。」
他小聲說。
這頓飯,依舊沉默。但氣氛,卻不再那麼壓抑。
飯後,周平默默地收拾了碗筷,用一種近乎虔誠的態度,將每個碗都洗得鋥亮。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眾人面前,表情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下午,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