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開門聲,他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又是故事書嗎?」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被風化的沙石,「還是藥?」
林七夜沒有回答,他走到布拉基面前,將懷裡抱著的那個東西輕輕放在了床頭柜上。
「咚。」
一聲輕響。
那是一個小巧的郵筒,通體被塗成了最鮮艷的紅色,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突兀而刺眼。
布拉基的目光終於被吸引了過去,他茫然地看著那個紅色的鐵皮盒子,蔚藍的眼眸里,死水微瀾。
「這是什麼?」
「一個郵筒。」林七夜的聲音很平靜,「唐醫生說,這是從一個很古老的小說世界裡帶出來的東西,擁有特殊的能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它能無視空間,無視維度,將你的信,直接寄到你最牽掛的那個人的手裡。」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布拉基緩緩地轉過頭,視線從郵筒移到了林七夜的臉上,那眼神里充滿了懷疑,與一絲被隱藏得極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渴望。
「你覺得我還會相信這種……童話?」他嗤笑一聲,聲音里滿是疲憊的嘲諷。
「信不信,在於你。」林七夜沒有辯解,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那個郵筒的頂蓋,「它的『規則』很簡單,驅動它的不是什麼神力,而是思念。你對她的思念越濃烈,這封信就越有可能送到。」
「布拉基,你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林七夜的目光直視著他,「為什麼不試試呢?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是真的呢?
這五個字,像是一把灼熱的鑰匙,撬開了布拉基心中那把早已鏽死的鎖。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碰觸到那片冰冷的紅色鐵皮。
觸感是真實的。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面只有幾張白紙和一支快沒水的筆。這是他被送來這裡後,唯一還願意保留的東西。
他坐下,握住筆,懸在紙上,卻遲遲無法落下。
該說什麼?
說我好想你?說我每天都在做噩夢?說我快要撐不下去了?
不。
不能讓她擔心。
他深吸一口氣,筆尖終於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我親愛的伊登……」
他的筆跡不再像過去那般瀟灑飄逸,而是笨拙而用力,仿佛要將靈魂都刻進紙張里。
「……我很好,不要為我擔心。這裡的醫生和病友都很有趣,唐醫生給我講了很多故事,倪克斯夫人的病情也穩定了許多。我最近在讀一本叫《江湖》的書,裡面的俠客快意恩仇,很有意思。只是沒有你的歌聲,再有趣的故事也少了些色彩。」
「你那裡……怎麼樣?金蘋果樹還好嗎?你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人陪你說話?」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無盡的黑暗中摸索。他不敢寫自己的痛苦,只敢小心翼翼地試探她的生活。
淚水,不知不覺間,已經模糊了視線。一滴滾燙的淚砸在紙上,迅速暈開一小團墨跡。
他慌忙擦去眼淚,將信紙摺疊好。
「等等。」林七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得告訴她,該怎麼給你回信。」
布拉基的動作停住了。
對啊,回信。
他重新展開信紙,在最後,用顫抖的筆跡補充了一句:
「如果你收到了,請把回信,放進我房間那個紅色的郵筒里。我會等。」
寫完,他將信紙仔細地折好,走到床邊,鄭重地,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虔誠,將那封承載了他所有希望的信,塞進了郵筒的投信口。
「啪嗒。」
信紙落入鐵盒的輕響,卻如同驚雷,在布拉基的心中炸開。
「規則還有最後一條。」林七夜看著他,表情無比嚴肅,「在收到回信之前,絕對,絕對不能因為好奇或者懷疑,擅自打開郵筒。否則,規則就會失效,你和她之間唯一的聯繫,就斷了。」
布拉基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看著那個紅色郵筒的眼神,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明白了。」
林七夜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布拉基一個人。
不,還有那個紅色的郵筒。
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顆跳動的心臟,讓這間死寂的屋子,第一次有了生命的氣息。
布拉基無法入睡。
他時而坐在床邊,時而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激動、期待、忐忑、恐懼……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碎。
但他不敢。
他怕那唯一的希望,會因為自己的愚蠢而破滅。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最終,筋疲力盡的布拉基爬上床,抓過枕頭,死死地蒙住了自己的頭。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將那個紅色郵筒的影子,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在無盡的疲憊與精神的劇烈波動中,他終於沉沉睡去。
……
意識的最深處。
這裡是一片灰白色的虛無,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這是布拉基為自己構建的精神囚籠,用來埋葬記憶與痛苦。
一道婀娜的身影,長久以來都靜靜地沉睡在這片虛無的中央。她有著和布拉基一樣燦爛的金髮,面容絕美,即使在沉睡中,嘴角也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她是伊登。
或者說,是布拉基靈魂中最深刻的,關於伊登的烙印。是他在那場「黃昏」浩劫中,拼死保留下來的,妻子的最後一縷精神殘影。
這道殘影本該隨著布拉基的精神一同枯萎、消散。
但就在剛剛,一道無比強烈的、混雜著愛與思念的情感洪流,像是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衝破了這片灰白色的囚籠,湧入了她的意識。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外界發生的一切。
那個叫林七夜的年輕人,那個荒唐的謊言,那個鮮紅的郵筒,以及……布拉基寫下那封信時,決堤的淚水。
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