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妹拿著畢業證，一路坐車南下，沒到秦奶奶說的鵬城，也沒去找她媽。
而是在羊城下了車。
她自己背著一個老舊的書包，穿著樸素的衣服，出了火車站，一群人圍過來，問她找不找工作？住不住店？吃不吃飯？
孫大妹哪裡見過這種陣仗，被嚇的臉色慘白，瑟瑟發抖，整個人不知所措。
一群拿著招牌的大爺大媽團團圍住她，她走不動，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只能幹著急。
她驚慌失措的四處看，周圍的人腳步匆匆，沒有人停下腳步看她一眼，也沒有人能幫她。
她懵懵懂懂的，被人拉住手腕就要把她帶走。
她有些後悔了，她應該先去投奔她媽，先熟悉熟悉環境再做打算，她從來不知道外面是這個樣子的，看起來很危險。
她嚇得努力掙脫別人的桎梏，擠出人群往火車站裡面跑。
那些人見她走的方向，也沒追著她跑，又換了一個目標繼續去圍堵。
孫大妹進到售票大廳，坐在地上，哇哇哭起來。
太嚇人了。
從來沒人告訴她，大城市是這個樣子的，這裡的人好瘋狂啊。
他們只告訴她，大城市的錢好掙，生活豐富多彩有奔頭，也沒告訴她會遇到這麼瘋狂的人啊。
她不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的，吃飯住宿工作？對找工作，他們問是不是要找工作，難道他們是招工的？
孫大妹想到找工作，她也不哭了，她出來是外婆找人送她上車的，只給她買了火車票，和十幾塊錢備用的錢，她自己又偷了外婆的一些錢，加起來也才一百多塊錢，要儘快找工作，不能耽誤了，不然她就沒辦法生存了。
她摸著自己藏在褲暗袋裡的錢，還好，還在。
她站起來做了好一會兒心理準備，才慢慢又走出車站。
她站在車站門口，遠遠的觀察著那些拿著各種牌子和傳單的人，那群人真的很瘋狂，他們追著腳步匆匆的旅客，瘋狂的推銷著自己手上的單子。
雖然離得遠，孫大妹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看他們喋喋不休，口水橫飛的嘴，也知道他們的語速有多快。
又剛剛想出去打聽工作的心，又涼了下來。
她想起剛剛他們圍著她，拽著她，她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剛剛被拽的，生疼。
她躊躇了一會兒，決定先離開車站，學那些腳步匆忙的旅客，不要停留，不要跟他們走。
她雖然沒有什麼見識，但她防備心很重，下意識的警惕著他們，直覺告訴她自己，那些不是好人，像人販子。
她提醒自己，不要跟他們走。
她把書包背在身前，才發現書包被劃開了，衣服漏了出來，好在破口不大，沒有掉下來。
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劃了，她完全沒有感覺到。
她後怕的拍拍胸口，幸好錢沒放包里，褲暗袋藏了一點，鞋底下藏了一點，十幾塊錢卷在衣服里塞在書包里。
衣服還在，錢也在，藏得比較深，不好偷。
她抱著書包，跟著又一波從車站出來的人流，緊緊跟在他們身後，假裝是跟著大人的小孩，低著頭，快步走出火車站廣場，遠離車站，才敢回頭張望。
孫大妹漫無目的的走在街頭，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很害怕，很緊張。
她不禁想，當年的秦小燕是怎麼一步一步活下來的？
怎麼有勇氣來到這麼遠的地方，這麼陌生的地方的？
她不得不佩服秦小燕了，如果是她，她可能還沒出門就哭著回去了。
秦小燕居然真的堅持下來了。
孫大妹看著街邊的飯館，咽了咽口水，摸著咕咕叫的肚子，糾結了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走進一家看起來非常不起眼的小店。
她覺得這種店她應該能吃得起，不怕被人趕出來。
「小妹子，來吃飯啊？快進來坐。」孫大妹剛走到店門口，店主就熱情的迎出來，邀請孫大妹進去。
孫大妹眼眸不安的轉動著，看了一眼安靜的小店，最終還是點點頭，跟著店主進去了。
「看看想吃什麼？我們這裡有粥有面有粉，你看看。」老闆娘拿著手寫的菜單過來，給孫大妹自己看。
「我要一份炒飯。」孫大妹看了一眼菜單，點了一份最抗餓的蛋炒飯。
「行，你坐，我馬上給你炒，這邊冰箱有喝的，你可以自己拿。」老闆娘指著一旁的冰櫃。
孫大妹點點頭，沉默的有些不知所措。
老闆娘笑了笑，也沒放在心上，回到後廚去炒飯，沒一會兒就端出來一份熱氣騰騰的蛋炒飯。
蛋炒飯顏色有些重，可能醬油放多了，說不上好看，聞著一股醬油味加蛋腥味。
但孫大妹真的餓了，顧不上挑，拿著勺子一勺一勺的，有些狼吞虎咽起來。
老闆娘端了一杯涼白開放她手邊，順勢坐下來：「妹子是剛從外地來的吧？怎麼自己一個人？你年紀看著不大，自己一個人出遠門很危險的嘞，不過你敢自己一個人出門，膽子很大嘛。」
「嗯。」孫大妹吃了半碗飯，覺得肚子沒那麼空了，她才慢下來。
老闆娘跟她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點點，嗯了一聲。
「妹子，你是哪裡來的？是來玩的，還是來找工作的？還是學生？來讀大學的？」老闆娘仿佛沒看到她的膽怯，自顧自的滔滔不絕的問著各種問題。
孫大妹漸漸被她的熱情所感染，話的多了起來，但又保留一點自己的隱私：「我是來找工作的，老闆娘知道哪裡可以找工作嗎？」
她以為老闆娘是本地人，對周圍的招工情況比較了解。
「工作啊，找工作容易，看你喜歡做什麼嘛，有工資高的，有工作輕鬆的，有技術工，有苦力工，看你喜歡做什麼。」老闆娘一拍桌子，一副找工作不過是小菜一碟的姿態。
「我，我只有初中畢業，也不會什麼技術，只能幹一些力氣活吧。」孫大妹沒出來工作過，也不知道有什麼工種可以選擇。
她自己沒文憑，沒技術，應該只能賣力氣了吧。
「妹子，你還年輕，長得又不差，很多工作都合適啊。只是賣力氣多可惜啊，要找就找那些工資高，福利待遇好的工作。」老闆娘盯著她的臉，搖了搖頭，仿佛孫大妹真的去干苦力活就可惜了的樣子。
孫大妹聽到工資高，待遇好的工作，她眼睛一亮，看著老闆娘，有些著急的詢問道：「老闆娘，你說的是什麼工作啊？」
「工作可多呢，就看你想找哪方面的了。」老闆娘神秘一笑，有些含糊其辭。
孫大妹直直的看著她的下文，單純的大眼睛沒看出老闆娘的言外之意。
老闆娘心裡有些惱，這傻丫頭，也不知道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但她又不能直接說，怕把好不容易來的客人嚇跑了。
「妹子，你從老家出來的時候，你家裡人有沒有讓你做什麼？找什麼工作？」老闆娘拉著凳子，又貼近孫大妹幾分。
「沒有，只要能掙錢的工作我都能幹。」孫大妹搖搖頭，她也不知道外面具體有什麼工作，聽過最多的都是進廠打工，工地搬磚這些活。
搬磚她不行，只能進廠打工了吧？
「妹子啊，哪個工作都能掙錢，只是錢多錢少而已，我跟你說啊，有些工作錢少活多，累死人。有些工作錢多，活又輕鬆，舒舒服服的就把錢掙了。」老闆娘滔滔不絕的介紹起來。
「比如進電子廠，流水線作業，人一站就是12個小時，一天下來腿都麻了，還兩班倒，上夜班熬人，你這種小身板是吃不消的。拿的是死工資，或者計件工資，多勞多得，反正不管怎麼樣，一天下來，你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
「還有衣服廠，如果是上機做衣服還好，算個技術工，坐著的踩縫紉機，計件，錢多一點點。如果是打雜的，也是累死人。」
「還有飯店洗碗工，一天洗幾百幾千個盤子，不用干多久，你腰直不起來，手指常年泡水，泛白起皺，用力過度，手指可能還變形。而且啊，洗碗工沒尊嚴，誰都可以使喚你一下，踩你一腳，錢更是少的可憐。」……
孫大妹聽著老闆娘的分析，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她就打冷顫。
「那老闆娘覺得我應該幹什麼工作？」老闆娘說的就沒有一份舒服的工作，孫大妹有些打退堂鼓了。
但她想想，每年村里回去過年的一些姐姐，也是沒文化出來打工的，但她們每次回去都穿得漂漂亮亮的，打扮得很精緻，聽說她們也是打廠工的，應該也沒那麼難過？別被嚇到了，回老家也沒好日子過。
孫大妹給自己加油鼓勁兒。
「咳，我這邊是有一些工作可以介紹，比進廠打螺絲輕鬆一些，也有前途一些，就是看你願不願意幹了。」老闆娘眼睛上下掃量著她，似乎在考量她適合哪個崗位。
孫大妹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吃完一碗蛋炒飯，總算是沒那麼飢腸轆轆的難受了。
現在她也沒地方去，老闆娘如果肯幫她找工作，她肯定會好好報答老闆娘的。
「老闆娘，我一看你就是好人，求你了，給我介紹一份工作，我可以吃苦的，等我有錢了，我肯定報答你。」孫大妹有些忐忑，她還沒求過外人什麼事，這第一次求人，心裡難免有些惴惴不安。
老闆娘見她一竅不通，想白嫖，心裡有些氣，誰要你那點虛無縹緲的報答，來點實際的才是硬道理。
「妹子，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你去外面打聽打聽，誰找工作不用介紹費的？讓你白得一份工作啊？」老闆娘這時候也沒了剛開始的熱情。
她一看這個妹子，身上估計也沒什麼錢。
長得一般，黑不溜秋的，介紹進去估計也得不到多少介紹費。
孫大妹一聽要錢，她咬了咬唇，支支吾吾半天：「老闆娘，需要多少錢啊？我身上沒帶多少錢，等我拿了工資再給可以嗎？」
「哪有那麼好的事，你自己去外面看看，別以為我是騙你，這邊出去左拐一條街，那裡全是招聘人員，你去問問，看他們能不能免費給你介紹工作。炒飯3塊錢，結帳。」老闆娘站起身，手一伸。
「小妹子，你也別說我騙你，我這裡的工作可都是工資高的舒服輕鬆工作。外面招聘的，大部分都給你介紹活重的工作，工資說不定還得被他們抽一半。別說我不提醒你，你這樣的，最好騙了，外地人，年紀小，什麼都不懂，那些專門幹這個的，嘴皮子溜得很，三言兩語就把你哄的團團轉了，說不定賣了你還幫人數錢呢。」老闆娘一半真一半假的說著。
收了孫大妹遞過來的錢，揮揮手，讓她走。
她篤定今天這個客人她撿定了，也不怕孫大妹走，她篤定就算她走了也還會回來。
孫大妹確實是猶豫，她沒經歷過這種情況，決定還是先去外面找找看。
她聽村里那些人說過，進廠很容易的，也沒聽說過誰要交錢才能進去。
她懷疑這個老闆娘在騙她。
決定還是自己去探探路。
孫大妹沉默的背起書包，也沒打招呼，低著頭就走出了小店。
老闆娘看著她的背影嗤笑一聲：「呆瓜。」
孫大妹按著老闆娘說的街道走去，果不其然，那條街都貼著各種招聘信息，每個攤子都坐著人。
孫大妹抱著書包，小心翼翼的邊看邊走。
這條街人很多，擠來擠去，每個人說話聲音都很大。
她仔細觀察了，確實有人拿著錢去交給小攤坐著的人。
但不是每個攤子都要交錢，她看不懂。
上前去問那些不用交錢的攤子，人家直接問學歷。
「走走走，我們這裡只要大學生。」
「小妹，找工作呢？我們這裡不用學歷，交錢我們包你進廠。」隔壁攤子的招聘人員熱情的招呼道。
「要多少錢？」孫大妹猶豫了一會兒，小聲問道。
「過來過來，你跟我們說說，想幹什麼工作？我們這裡不同的工種不同的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