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妹走過去,看著他們桌子面前貼著的招聘GG,五花八門。
她看不懂這些具體是做什麼的,什麼文員,助理,服務員,收銀員,坐檯小姐,陪唱小妹等等。
孫大妹看得眼花,想問都無從開口,還沒等她想好怎麼開口問,就被其他人擠開了。
「你沒想好就一邊去,別擋著我們。」
孫大妹被擠出攤子前,她又向別的攤子走去。
每個攤子都很多人,她擠得滿身大汗,衣服都濕了,頭髮也濕了,凌亂的狼狽。
她問了一個攤子,不管什麼工作,統一兩百塊錢,包給你工作,至於你能不能幹下去,他們不負責。
就是說別人開除你,或者你不想做了,他們不包第二次給工作。
孫大妹倒吸了一口涼氣,捏了捏自己的褲子,感受著暗袋的位置,錢還在,她鬆了口氣。
天色漸漸暗下來,攤子一個一個收攤了,人潮擁擠的人群,也慢慢散去。
她站在街道的中間,茫然不知所措的東張西望。
她還沒有落腳的地方。
住旅館她是不能住的,兜里的錢不允許她揮霍。
那她應該去哪裡?現在她才開始害怕,人生地不熟的,該何去何從。
她站了很久,看著也有拿著行李袋的人群,他們也在漫無目的的遊蕩。
孫大妹跟在兩個年輕的女孩子身後,想看看她們去哪裡。
人很多,沒人知道孫大妹是特意跟著某個人的,也沒人注意到她。
孫大妹跟著她們來到一個公園裡面,她就看到她們找了個石凳,把蛇皮口袋裡的被子拿出來,就一人一張石凳躺了下來。
孫大妹也在附近找了張椅子坐下。
她看著周圍還有很多人,大部分是無家可歸的人。
自帶被子。
不遠處有公共廁所,可以洗漱換衣服。
這裡打開了孫大妹的新世界的大門。
她從來沒想過可以這樣,進公園還不要錢,還有地方睡。
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她們老家的縣城也有公園,她聽她同學說過,公園的門票很貴。
她沒去過,不知道有多貴,但絕不是像現在這樣來去自如。
她抱著書包,躺在椅子上,看著夜空,星星點點閃爍著。
她不自覺的流下了眼淚。
她有些想家了,想外婆了,雖然外婆想送她去給秦秀梅和孫大寶當血包,但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外婆,她還是想她了。
不知道外婆知不知道她在半路下車了,知不知道她沒去鵬城。
一天了,本來按約定時間,她今天下午應該到鵬城了。
秦秀梅沒接到她,應該打電話回家向外婆告狀了吧?
秦秀梅等不到她,會不會氣得暴跳如雷?會不會打電話回去罵外婆?罵她?罵全世界?
孫大妹想著想著,就笑了。
心裡惡毒的想,氣死秦秀梅才好呢,最好和孫亮一起氣死了。
只有他們死了,孫家人死了,她才能真正的自由。
她聽說羊城和鵬城離得不遠,孫亮會不會來羊城找她?
她搖搖腦袋,不敢再想下去。
不會的,孫亮那麼懶的人,不會來找她的,就算來找她,估計也不記得她長什麼樣子了吧?
秦秀梅倒是有可能來找她,但她帶著孫大寶,可能也不好出門。
所以他們只能在租房裡,詛咒她。
一天咒她三百遍。
這樣想著,孫大妹就高興。罵吧罵吧,反正她聽不到。
迷迷糊糊的,她就睡著了,半夜感覺有人在摸她,她睜開眼,看到一個黑影。
「啊……有賊啊。」
孫大妹一嗓子喊醒了周圍的人,大家坐起來查看自己的東西。
雖然只是一點破衣服被子,但身上還是有一些錢的。
大家本來也沒敢睡死,聽到聲音起來得也很快。
但沒有去關心孫大妹怎麼樣了,只顧著檢查自己的東西。
但黑影看到這麼多人醒了,還是快速離開了。
孫大妹檢查自己的書包,手摸著自己的暗袋,幸好,她睡覺輕,沒被偷。
不然她可能會想一頭撞死算了。
下半夜她不敢再睡,坐在椅子上,抱著書包,呆呆的看著某一處黑暗的地方發呆。
臨近天快亮時,夜色最黑的時候,她又看到有人影晃動,這個時間的人睡得最熟的時候,防備心最輕的時候,又有人行動了。
但她這次沒叫。
剛剛也沒人關心她,她為什麼要去關心別人。
外婆說,出門在外,少管閒事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注意安全就好,其他的,不要管。
她當做什麼都不知道,輕輕躺下。
別怪她,她打又打不過,萬一自己多管閒事被報復了怎麼辦?
黑影看她還算識趣,也沒打算為難她,輕手輕腳的專注自己的目標。
得手後就離開了公園。
孫大妹心有餘悸,忍不住害怕,這次之後,她不敢再來公園住了。
還是要儘快找到工作。
她決定了,等天亮她就去找那個小店老闆娘,不管是什麼工作,只要包吃包住,工資多少她不管,輕鬆或者勞累也不重要了。
天一亮,她就去廁所簡單洗漱一下,換了一身衣服,背著自己的書包,來到了那個小店的門口。
小店還沒開門,她坐在店門口等著。
等著等著,她就睡著了,一夜沒睡,她真的困了。
小店老闆娘看到她時,心裡暗笑了一下,心想,還不是乖乖回來了。
哼,等會看她怎麼忽悠她。
她收起得意的笑,滿臉關心的蹲下,拍了拍孫大妹的肩膀,聲音輕柔,透著關心:「妹子,你怎麼在這裡睡著了?」
「老闆娘,不好意思,在你門口睡著了,擋著你做生意了。」孫大妹被叫醒,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歉,站起來讓到一邊,讓老闆娘開門。
「沒事,擋不了,只是你怎麼在這睡著了?你昨晚在這睡的?傻丫頭,外面很危險,你怎麼能在外面睡覺呢?」字字透著關心,滿臉心疼擔憂的模樣。
孫大妹有些感動,一個陌生人都比家人關心她。
「老闆娘,你昨天說的有工作介紹,要多少錢,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你好不好?只要一份包吃住的工作,不管是什麼工作都好。」孫大妹著急的請求著老闆娘能幫她一把。
老闆娘一臉不忍:「我知道你一個小姑娘不容易,其實我也不是想要你的錢,只是規矩這樣,我也不能壞了規矩,而且我幫你找工作,我也要搭錢搭人脈,不是要占你便宜。」
「我知道的,只是我身上的錢不多,欠的錢等我發工資我一定第一時間還你,行不行?」孫大妹低著頭,小心翼翼的問道,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昨晚在公園,真的嚇到她了。
她不想再在外面過夜了,太可怕了。
「這樣吧,你現在有多少錢,我看看能找什麼工作?」老闆娘一副心軟的模樣。
仿佛為了做好事,自己吃虧也在所不惜的老好人形象。
孫大妹一聽有希望,就把自己暗兜里的錢,還有鞋底下藏的,一股腦的找出來。
老闆娘轉頭,一臉嫌棄的皺眉,但面對孫大妹時,還是一副知心大姐姐的包容。
「老闆娘,我這裡只有這麼多了,差多少等我發工資了一定補給你。」孫大妹把所有的錢都翻出來鋪在桌子上。
零零散散的,推了一大堆。但都是一些毛票,沒有大張的,最大的面額也只是五塊錢。
「你先數數這裡有多少,我先進去後廚忙了,等你數好了叫我,我再看給你介紹什麼工作。」老闆娘看她是個真的窮鬼,有些不想搭理她了。
但如果她真的要求一份工作,她也不是不能考慮別的方法,把錢掙回來。
老闆娘進廚房忙活著食材。
一邊哼著歌。
廚房的鍋也沒刷過,用水隨意沖一下,也不管粘在鍋里的食物殘渣。
操作台油跡飯粒隨處可見。
醬油瓶都是厚厚的灰塵醬油痕跡。
也沒有要收拾一下的意思。
「老闆娘,我這裡數好了。」孫大妹朝裡面喊了一聲,因為關著門,她也沒進去。
老闆娘在髒兮兮的圍裙上隨意擦擦手,慢條斯理的走出來:「有多少?」
「一百二十塊。」書包衣服里藏著的十幾塊她沒拿出來。
「行吧,看在你是實在需要一份工作的份上,我也不為難你,大家都是外來工,應該互幫互助才對。」老闆娘一副胸懷寬廣善解意人的模樣。
「謝謝老闆娘,我以後會報答你的,感謝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孫大妹連連鞠躬,感激涕零。
「行了,我也不需要你的報答,我這裡還真有份好工作,在一個高級會所里當服務員的工作,看你想不想干。我跟你說啊,這是實打實的好工作,一般人問我我還不願意介紹的,看在你年紀還小出來打工不容易的份上我才願意幫你跑這一趟。那會所的工作乾乾淨淨的,又清閒,工資高,不用學歷,不用賣苦力。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
秦小燕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紅蝶舞這種地方見到孫大妹。
她們開始都沒認出對方,兩人多年沒見,這些年她們都長大了,不管是外貌還是身材各方面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時候她們都還是小孩子,秦小燕走的時候,孫大妹還沒長開呢。
這些年,紅蝶舞的暫代經理帶著孫大妹到秦小燕的面前的時候,秦小燕沒什麼感覺,她確實沒認出孫大妹,但看到她的身份證時,她腦子還是嗡嗡了一下。
「孫大妹?長青村?」秦小燕又抬頭仔細的打量著面前的女孩。
此時的孫大妹穿著灰撲撲的帶著補丁的藍布衫,用火燎補過的膠涼鞋。
個頭長高了不少,但還是沒有秦小燕高。
小時候囂張跋扈的小霸王,再看現在有些唯唯諾諾的害羞的不安的含胸駝背的站在秦小燕面前的女孩,秦小燕沒法把她們聯繫在一起。
秦小燕看了好一會兒,在孫大妹身上還是能看出一些小時候的輪廓的。
孫大妹知道自己被人盯著,她的腦袋都快捶到地上了,她不敢抬頭,侷促的站著,任人打量。
其實不怪孫大妹沒認出秦小燕,只要是秦小燕和小時候比,真的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判若兩人。
「燕子,她我就交給你了,你帶她,好好調教一下。」經理拍拍秦小燕的肩膀,囑咐了一句。
現在帶新人這種事,都找秦小燕這個『老人』了,他就當個甩手掌柜就行。
秦小燕點點頭,揮揮手,讓他可以走了。
經理也不惱,有人幫他分擔,他不在意她是什麼態度。
等經理走了,秦小燕才出聲,是純正的普通話口音,沒帶一點長青村的地方口音:「抬起頭來。」
孫大妹雙手緊張的絞著衣角,聽到秦小燕的話,下意識的抬起頭看了秦小燕一眼。
她很快又自卑的低下頭來。
面前的女孩實在太漂亮了,又白又高,穿著的衣服也很好看,臉上沒有一點瑕疵。
不像她,她常年曬太陽,全身被曬的常年黑黝黝的,臉上還有兩片高原紅。
身上不合身的衣服更是髒兮兮的,還有一些黑印子。
常年裸露的腳,粗糙又髒的感覺,她知道自己給人的印象很不好。
她心裡有些忐忑不安,怕被趕出去。
這是她花光身上所有的錢,才求人找到的工作,被趕出去她就沒地方去了,也沒錢吃飯了。
看她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秦小燕還有些不習慣呢,記得小時候的孫大妹,脾氣可大了,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樣子,讓她記了很多年呢。
沒想到再次見到,有種恍如隔世,物是人非的感覺。
「怎麼想到來這裡上班了?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秦小燕不知道她是自己找過來的還是被人騙過來的。
但看她的樣子,這些年,應該過得不怎麼樣。
但以奶奶對她們這些外孫女命根子的重視程度,怎麼會讓她來這種地方幹活?
秦小燕盯著她的頭頂,實在是想不明白。
嘖嘖,這些年,看來她們都過得不怎麼樣啊,那她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