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奶奶本來也只是念叨念叨而已，不是真的想把外孫女都送出去。
她辛苦養大的外孫女，多少還是心疼的，她也知道自己的女兒是什麼德行。
只是孫大妹的出走，讓她落了面子，又被秦秀梅罵了，心裡有氣，現在也不過是說氣話罷了。
孫三妹給台階她下，她就順勢下了，沒再去計較孫二妹話裡帶刺。
她也知道孫二妹心裡不得勁。
所以就沒再計較，轉身進廚房，做點好吃的給孫二妹。
不管怎麼說，孫二妹這些年在她身邊，一直都是懂事勤快的，幫她分擔了很多事。
現在孩子心裡不痛快，她就讓她發泄發泄吧。
孫二妹吃了飯，自己來到村後面那條河邊，遠處的夕陽正絢爛，滿天霞光，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著紫色黃色紅色的彩霞，鋪滿河面。
她甩掉拖鞋，跳進河裡，攪亂了絢麗的霞光。
她沒事的時候，都喜歡來這裡游泳。
以前聽大姐說過，秦小燕也最喜歡這裡，經常來這裡發呆。
她不記得秦小燕了，秦小燕離開的時候，她還小，沒有什麼記憶了。
倒是聽村里人說過秦小燕的很多事，那些人嘴裡的秦小燕，每個人的話術和評價都不一樣，有褒有貶。
但說到外婆對秦小燕的做法，大家都覺得外婆的做法不對，太殘忍。
以前她沒有什麼確切的體會，現在看來，秦小燕的離開，都是有跡可循的，如果有退路，誰又想在那么小的年紀選擇了流浪呢？
孫二妹在河裡遊了幾個來回，累了就泡在水裡，享受著最後愜意的時光。
「在路上要跟緊叔叔，不要自己亂跑，到了爸媽家，也要聽話，有空的時候也要幫著你媽帶你弟弟，讓你媽鬆口氣。」早上天沒亮，秦奶奶就起床給孫二妹做早飯，孫二妹吃早飯的時候，秦奶奶就坐在旁邊叮囑。
孫二妹沒說話，專心吃著碗裡的早飯。
今天要一直趕路，也不知道中午能不能吃飯，所以她早上要吃飽一點。
一會兒走山路，又要趕班車到火車站，要半天，到了火車站也不知道能不能歇會兒吃午飯。
她即使沒什麼胃口，也努力吃著，不讓自己餓肚子。
孫三妹也起來了，坐在旁邊，手撐著下巴，看著二姐，耳邊是外婆絮絮叨叨的話，沒有一句是關心，她覺得有些煩。
「外婆，你讓我二姐好好吃個早飯吧，再煮幾個雞蛋讓她帶著，要走那麼遠的路，也不知道到半路有沒有飯吃，餓壞了幫不了你女兒帶她的寶貝了。」
孫三妹的話有些嗆，秦奶奶沉默了一下，想開口說什麼，看看孫二妹，到底沒再開口。
孫三妹看她不動，自己去廚房把籃子裡剩下的八個雞蛋全煮了。
四點五十分，天還沒全亮，夏天的天，也有了一點光線。
孫三妹沉默的把煮好的雞蛋裝進孫二妹的布包里，幫忙提著，準備送她出門。
秦外婆也想送，但天太黑了，路也看不清，孫二妹沒讓她出來：「外婆，你再回去睡會吧，天還早，我自己出去就好了。」
「那你注意安全啊，去了那裡以後記得聽你媽的話，別和你媽頂嘴，放假了就回來看看外婆。」秦奶奶再三叮囑。
孫二妹點點頭：「外婆我走了，家裡的三妹四妹就麻煩外婆照顧了，在家不用省著，要吃飽飯，她們正在長身體，別餓著了。」
「知道，餓不著她們呢，你放心吧。」外婆揮著手，讓她趕緊出門，別讓人等著了。
孫二妹和孫三妹往村口走。
「二姐，這是我偷偷攢的錢，你拿著，路上有賣吃的，你就買點，別虧待了自己。」孫三妹知道外婆沒有給多的錢給二姐，家裡的錢被大姐偷走了，外婆賣了家裡幾隻雞，給了她一張火車票的錢，多的一分都沒有。
「我不用錢，去那裡有飯吃，我不用花錢，而且，大姐走的時候，在我的衣服里塞了一點錢，我自己也攢了一點，你自己拿著，在學校要買什麼，或者交什麼錢的，不用那麼拮据。」孫二妹把錢塞回她的口袋。
孫三妹的錢都是賣破爛或者幫同學做學業攢的，平時學校有些花費，不用問外婆拿。
她手伸進口袋，又拿出一些塞到孫三妹的口袋。
她自己不需要留著錢，留也留不住。
她都能想像到，到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被秦秀梅翻口袋，把她身上的每一分錢都收走。
「二姐，你不用給我，你自己拿著，你去了大城市，花銷也大，留著傍身。」孫三妹本來想給二姐錢的，現在她又怎麼會拿二姐的錢。
「你聽我的，你拿著別讓外婆知道，自己藏著，有時候自己用點錢也不用求人。而且，留在我身上，還不是便宜別人了。」最終花在孫大寶身上，她得慪死。
這是她好不容易攢的。
「好，你留一點吃飯。」
「不用留，先找那個叔叔借錢吃飯，反正他們不好意思不還，用自己的多虧啊，他們以後還用得著我，不會因為這點錢對我怎麼樣的。」孫二妹想得很明白。
經過孫二妹的洗腦，孫三妹只能把錢自己藏著。
女孩子沒點錢在身上，有時候確實不方便，還很尷尬。
特別是她們這個年紀的女孩，每個月都要花固定的一筆錢。
「好了，就送到這裡吧，你回去吧，我走了。」孫二妹不想離別的場景，到半路上，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就讓孫三妹停步。
孫三妹這時候真的意識到她們要分別了，心頭一慌，眼淚不爭氣的就掉下來。
「二姐……」
「乖，別哭，我是去過好日子去了，多少人想去城裡呢，你記住，你以後要考到更大更好的城市去。回去吧，我真的走了。」
孫三妹抓著二姐的手，緊了緊，淚眼朦朧的看著二姐。
孫二妹也有些哽咽，沉默了一會兒，還是狠狠心，掰開她的手：「我走了。」
頭也不回的快步往村口走去。
孫三妹哭著在後面追：「二姐……」
孫三妹沒再回頭，隔壁村的叔叔和他女兒已經在村口等著了。
「快點，時間不早了，我們得趕緊下山去坐車了。」叔叔催促道。
孫二妹點點頭，跟著他往山下走。
孫三妹遠遠的跟在他們身後，一邊跟一邊哭。
孫二妹知道她跟在後面，也沒回頭，只是走了一段路，才向後揮了揮手。
孫三妹停下腳步，蹲在小路邊嚎啕大哭。
她的依靠都離開了，以後她就要靠自己了。
為什麼上天那麼不公平，總是讓她們成長的路變得那麼艱難？
如果長大的代價，是這樣的結局，那她願意一直不長大，就停留在小時候。
雖然很苦，雖然也過得不好，但至少有姐姐陪伴。
現在只有她自己一個人，還要帶著一個小妹妹，她要怎麼走下去？
是不是等她再長大一點，她也要去貢獻自己的力量，去供養另一個家庭？
孫三妹迷茫又害怕，她發現了，父母不愛她們，從小養大她們的外婆，也不愛她們。
好像養大她們，都是要回報的，她們就像一個個電量站，他們需要的時候，她們就要燃燒自己，提供給他們養料。
孫二妹跟著隔壁村叔叔和姐姐借著微微亮的天色，往山下走。
窄小的小路，路邊小樹枝，芒草茂盛，打在人身上刺刺的痛。
手臂被各種葉子劃出一條條血痕，又癢又痛，孫二妹用手抓了幾下，更痛了，她好像有些喜歡這種刺痛的感覺，於是更用力的去抓。
還故意把手臂伸向更鋒利的葉子中間。
「孫二妹，這葉子刮人，你別離太近了。」隔壁村的姐姐是李娟娟看她張開雙手，任由那麼厚重的鋒利的葉子割破她的手臂，她有些不解，但還是出聲提醒她。
「好，知道了。」孫二妹把手收回來，低頭趕路。
她不主動說話，那父女倆也不是多話的人，大家都不熟，沒什麼話題聊，大家都沉默著低頭趕路。
走了兩個多小時，才走到半山腰，太陽已經升到半空，雖然是早晨的太陽，但也火辣辣的，曬在臉上，孫二妹感覺自己要冒煙了。
大家都沒有帶水，又渴又累的，甚至已經渴的張開嘴呼吸了。
「再往下走走，那裡有個水潭，喝點水休息十分鐘再趕路。」李叔叔看著兩個小姑娘已經有些走不動了，就提議道。
李娟娟和孫二妹聽到有水喝，眼神一下就亮了。
兩人加快了腳步，往水潭的方向走去。
喝了水，孫二妹坐在水潭邊的石板上，環顧著四周，想將這些熟悉的景色牢牢記在腦海中，下次回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也不知道下次回來看到的風景是不是現在的模樣了。
「哎，孫二妹，你也是去打暑假工的嗎？我沒記錯的話，你才小學六年級畢業吧？暑假工招這么小的嗎？」李娟娟好奇的問，她們都是一個學校的，又是隔壁村，離得不遠，知道也不奇怪。
李娟娟今年十九歲，剛高考完不久，報了志願就跟她爸出去打暑假工。
她爸說在城裡給她找了份暑假工，掙的錢可以給她自己拿著，想買什麼就買。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學，但就算沒考上，以後想復讀，或者考上大學了，手裡有錢，在學校也過得好一點。
她就跟著出來了。
反正在家也是干農活，出去見見世面也很好。
孫二妹上學晚，十四歲才小學六年級，但她個子不小了，長得比李娟娟高了。
幸好基因隨媽，秦家的人長得都高挑，如果長得像孫家人，她得慪死。
「我不是暑假工，我不讀書了，我媽打電話來，說幫我找了份工作，不看年齡。」孫二妹還在看著遠處的山的形狀，漫不經心的回答道。
「不讀書啦？可是小學畢業找不到好工作吧？」李娟娟覺得自己高中畢業也找不到好工作呢，不然為什麼要那麼辛苦考大學。
孫二妹沒回答，讀不讀書，又不是她說了算。
心裡腹誹，真的很討厭這種天真的人。
李娟娟還在勸她要多讀書，不然找工作很吃虧，等等。
孫二妹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如果不是怕李叔叔把她丟下，她高低得嗆她兩句。
大家都是山里長大的，怎麼有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女呢？
這麼愛說教，你以後當老師好了唄。
李娟娟說得口水都幹了，又彎下腰掬了一捧水喝，心裡也不高興，覺得孫二妹這個人真不識好歹。
李叔叔在一邊沒搭話，自己喝了水，跑進樹林裡解決了人生大事，就催她們趕路。
這一路上，李娟娟沒再搭理孫二妹，走在她爸的另一邊，單方面宣布和孫二妹冷戰。
孫二妹的視線不斷地關注著周圍，認路，觀察周圍的環境，看路上的行人，也沒空關注李娟娟是不是不高興了。
好不容易到了山下大路，等班車的過程中，李叔叔叮囑她們一會兒要跟緊他。
班車上人很多，很擠，在半路上別被人擠下車了。
「記得看好自己行李，包裹抱在懷裡，不僅火車上有扒手，班車上也多，錢不要裝在口袋，他們拿刀的，會劃破你的口袋和包裹。」
孫二妹這時候才有了些緊張感：「好，李叔叔，我肯定跟好李叔叔，麻煩李叔叔了。」
李娟娟雖然年紀稍長几歲，但她也沒比孫二妹好多少，她也很少下山，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縣城，也沒出過遠門，現在聽了她爸的話，她的緊張感就上來了，緊緊抱緊自己的包裹，她藏了錢的。
班車停在他們面前，看著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們兩個女孩都嚇到了。
「快，拉住我的衣擺，擠進去，不然就趕不上火車了。」李叔叔回頭看到兩個姑娘呆呆的模樣，忍不住大聲喊她們。
兩個小姑娘回過神，連忙拿好自己的行李，跟上，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擠上車。
還沒等她們站好，車子就開了。幸好都是人貼著人，不然兩人肯定摔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