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治耀站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身上扎著武裝帶，手裡握著那隻磨得發亮的鐵皮哨子，可他的眼睛卻根本沒有看眼前的士兵。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千萬隻蒼蠅在嗡嗡作響。
夏清雨臨走前那句輕飄飄的「你猜」，就像是一根帶著倒鉤的鋼針，死死地扎在他的心尖上，拔不出來，按不下去，疼得他渾身難受。
她到底還要做什麼實驗？
她手裡到底還捏著什麼配方？！
「連長？連長？」
旁邊，一排長李大壯看著自家連長站在那兒跟丟了魂似的，連著大聲喊了兩聲。
「啊？！」
陸治耀猛地回過神來，因為走神被抓包，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惱羞成怒的窘迫。
他有些倉皇地扯了扯腰間的武裝帶，清了清嗓子，衝著隊伍劈頭蓋臉地怒吼道：
「看什麼看！都給我把胸膛挺起來！一個個沒精打采的，中午沒吃飯是不是？！」
李大壯被吼得縮了縮脖子，心裡直犯嘀咕：這連長今天吃錯什麼藥了？火氣這麼大。明明是他自己站在那兒發呆，怎麼倒把邪火撒在戰士們頭上了？
「連長，咱們今天下午……帶隊練什麼科目？」李大壯頂著壓力，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陸治耀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把胸口那股子邪火和煩躁死死地壓下去。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全體都有！」
陸治耀猛地拔高了音量，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場上迴蕩，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狠勁：「五公里武裝越野！現在開始整理裝備，準備出發！」
聽到「五公里武裝越野」，底下的戰士們雖然心裡暗暗叫苦，覺得連長今天肯定是抽了風，但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他的霉頭。
「是！」
眾人齊刷刷地應了一聲，迅速開始背上沉重的背包，整理槍帶，檢查鞋帶。
「嘟——！」
尖銳、刺耳的鐵皮哨子聲瞬間破空而起，幾乎要震碎人的耳膜。
「出發！」
隨著陸治耀的一聲怒吼，整齊的隊伍呼啦啦地沖了出去。
沉重的軍靴狠狠地踩在乾燥的沙土地上，踏出一片沉悶而震撼的轟鳴聲。
飛揚的塵土瞬間瀰漫開來，將陸治耀那張陰沉、扭曲、寫滿了嫉恨與不甘的臉，徹底籠罩在了一片灰濛濛的沙塵之中。
烈日當空，乾燥的沙土地被風一吹，揚起漫天的黃沙，直往人的嘴巴脖領子裡灌。
陸治耀背著沉重的裝備，悶著頭跟在隊伍最後面跑著。
這條五公里越野的路線，他上輩子跑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背下來哪裡有個坑，哪裡有個坡，哪裡該加速。
可今天，他每往前邁一步，都覺得腳底下像是踩著一團棉花，虛飄飄的，踩不實，心裡也慌得厲害。
他的腦子裡就像是開了鍋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全是夏清雨那張似笑非笑、滿是嘲諷的臉！
「小人得志的無恥小偷！」
陸治耀咬著後槽牙，在心裡狠狠地啐了一口。
那個女人，上輩子在他面前連大聲說話都不敢，整天像個受氣包一樣，圍著他噓寒問暖。
現在可好，重活一世，她居然敢對自己陰陽怪氣，還敢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自己！
「連長！前面有個爛泥坑！往左邊閃閃！小心！」
跑在側前方的排長李大壯回過頭，扯著脖子大喊了一聲。
那聲音被迎面吹來的風撕得有些碎，聽上去模模糊糊的。
要是擱在平時，以陸治耀的警惕性，早就一個輕巧的側跳跨過去了。
可此時的他，滿腦子都在盤算著怎麼去翻夏清雨的實驗室，怎麼去搜集她「偷竊」的證據，怎麼把那個女人從高台上狠狠拽下來踩進泥里，哪裡還聽得見戰友的提醒？
他的眼睛雖然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可焦距根本就沒在路面上。
就在他邁出下一步的瞬間，意外發生了！
「噗通！」
一聲沉悶至極的肉體撞擊聲響起。
陸治耀的右腳結結實實、毫無防備地一腳踩進了路邊那個積滿雨水的爛泥坑裡！
那坑看著不起眼，實際上底下的爛泥足足有半尺多厚。
巨大的慣性帶著他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栽，他驚呼一聲，雙手慌亂地在地上撐了一下，這才勉強沒讓臉直接拍在泥水裡。
可即便如此，他整條右腿也深深地陷進去大半截。
「嘩啦！」
黃褐色的泥漿水瞬間濺起老高，像是一盆髒水迎面潑了過來。
陸治耀的褲腿、作訓服的衣擺，甚至連半邊臉上，全都糊上了黏糊糊、散發著腥臭味的泥漿！
原本整齊的行軍隊伍頓時亂了一下，不少戰士都驚呼出聲。
「哎呀！連長！」
「連長摔倒了！快扶一把！」
李大壯和幾個跑在後面的戰士見狀，慌慌張張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就往回跑，伸手就要去拉他。
陸治耀單腿跪在泥坑裡，雙手撐著地，冰冷黏膩的泥水順著褲管一路往下淌，黏在皮膚上，那種難受勁兒，混合著在大兵們面前丟盡了臉的巨大屈辱感，讓他腦子裡的那根弦「啪」的一聲徹底斷了！
他心裡的無名爐火瞬間竄上了天靈蓋，燒得他面部肌肉都扭曲了！
「滾開！不用你們扶！」
陸治耀猛地一揮手，力道大得驚人，「啪」的一聲把李大壯伸過來的手狠狠甩開。
「看什麼看？！都給老子繼續跑！」
陸治耀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指著周圍的戰士，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誰要是再敢停下，回頭全連加練五公里！跑！給老子跑！」
戰士們被連長這副要吃人的猙獰模樣嚇了一跳，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趕緊大聲應了句「是」，轉過頭邁開大步往前沖。只是跑的時候，大傢伙都忍不住擠眉弄眼，偷偷往後瞄。
五公里終於跑完了。
陸治耀是最後一個咬著牙衝過終點線的。
胸口那道傷疤疼得愈發厲害，每喘一口氣，都像是有把鈍刀子在裡面割肉。
他一屁股坐在了裸露在外的樹根上。
「連長，給，喝口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