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這把老骨頭一到天亮就怎麼也睡不著了。」
宋德海笑呵呵地拉過旁邊一張有些掉漆的木椅坐了下來，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順勢掃過她桌面上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實驗數據。
「怎麼樣，看你這架勢，今天這是準備把所有的實驗數據都進行最後的整合了？」
「嗯，」夏清雨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篤定，「小劉昨天晚上送過來的那一批中草藥提取液，我連夜進行了重新複測，發現活性濃度跟之前那幾批完全一致，沒有任何偏差，今天只要把最後的整合工作做完，就可以正式出檢測報告了。」
「要是這樣的話，那咱們這樁研究可就真的是徹底穩當了。」
宋德海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瞬間露出了極其欣慰的笑容，連連點頭稱讚。
「這速度要是讓上面的領導們知道了，指不定得高興成什麼樣子，你打算什麼時候把這份正式的研究報告遞交上去？」
「我打算過兩天再交上去。」
夏清雨順著明亮的窗戶看向外面已經大亮的天色，一雙漂亮的杏眼裡閃爍著悠遠而深邃的光芒。
「今天把這些收尾的工作全部做完之後，我還想再花點時間試試看其他的藥材配比。」
宋德海沒有再繼續多問什麼，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子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開始輕手輕腳地整理起那些五顏六色的試劑瓶，刻意把每一個動作都放得很輕很慢，生怕打擾了夏清雨此時此刻的思路。
在接下來的這幾天時間裡，紅磚小樓里的科研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循規蹈矩地進行著。
隨著時間的推移，整棟科研樓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壁生生分割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其他科室的科研人員每天都遵循著早上八點上班、下午六點下班的固定節奏，只要下班的電鈴聲一響，大家便會利索地收拾好手頭的工作，鎖好各種精密的實驗設備，絕不肯在實驗室里多耗費哪怕一分一秒的額外精力。
唯獨夏清雨所在的這間實驗隔間，成了整棟安靜的紅磚大樓里唯一的例外。
那盞有些昏黃的檯燈，常常就這麼孤零零地亮到深夜。
夏清雨每天都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一樣守在操作台前，幾乎將自己所有能擠出來的空餘時間盡數投入到了藥劑的細化調試工作之中，半點都不肯鬆懈。
那顆能讓重傷戰士在戰場上多撐六到七個小時的中等時長續命藥丸，其核心的配方雛形雖然早就已經敲定，可她卻並沒有急於將這個成果徹底定稿拿去批量生產。
她比這大院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加清楚，這類供前線戰士使用的軍用急救藥劑，其背後的標準究竟有多麼的嚴苛。
戰場上本就是人命關天的地方，有時候哪怕只是分毫的藥性偏差，都極有可能直接決定一名前線重傷戰士的生死。
上輩子在實驗室里數年深耕藥理研發的寶貴經驗，讓她深諳「梯度藥性」這四個字背後的核心邏輯。
想要延長藥丸的續命時長，絕對不是單純地往裡面疊加名貴藥材、盲目提升藥力那麼簡單的事情。
藥效維持的時間越久，配方中所需要的藥材珍稀層級就越高，各種藥性之間相互制衡與調和的難度更是在呈幾何倍數瘋狂增加。
與此同時，不同藥性在服用時的適配場景以及各種嚴苛的禁忌要求，也有著天差地別的區分。
「組長，您都連著在操作台前坐了整整三個小時了，好歹站起來活動活動身子，休息一會兒吧。」
助理小劉懷裡抱著一摞剛剛用蒸餾水洗乾淨的玻璃燒杯大步走了進來，看著夏清雨那張因為過度勞累而顯得有些蒼白的清秀側臉，忍不住有些心疼地開口勸道。
夏清雨有些疲憊地用手指揉了揉酸脹不已的眉心，順手將桌面上那本攤開的實驗記錄本往小劉的方向推了推。
「小劉，你過來看看這組剛剛整理出來的實驗數據，這基礎版本的藥丸配方，裡面所使用的藥材全部都是國內常規可以人工培育的普通軍用草藥，藥性溫和且適配性極廣，無論輕傷還是重傷的傷員，在緊急狀態下都可以直接吞服，非常適合咱們的大型軍工廠進行大規模的儲備以及全員配發。」
小劉有些好奇地湊過頭去看了看，十分贊同地連連點頭。
「這個我們大家自然都是知道的，畢竟咱們軍區現在的急救包里，基本也都是按照這個路子來配藥的。」
「但是，你再看看這下面的一頁。」
夏清雨伸手將記錄本翻到了下一頁，用鋼筆重重地在上面圈出了幾行極其醒目的字。
「這顆能夠延命六到七個小時的中等版本藥丸，在配方里已經必須要搭配好幾味極其稀缺的野生山野藥材了，其藥性也因此變得更為雄渾和霸道，藥力的續航能力雖然翻倍提升了，但與之對應的，就是服藥的規範必須要成倍地收緊。」
夏清雨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原本溫和的語氣也瞬間變得無比嚴肅起來。
「這種藥丸僅僅適用於那些重傷失血、甚至已經出現創傷性休克的危重傷員，輕症的傷員是絕對嚴禁服用的，否則一旦藥性過盛淤積在體內無法宣洩，就會直接導致傷員體內熱毒鬱結，甚至可能因為承受不住藥力而爆體而亡。」
「居然會這麼嚴重嗎？」
小劉聽完這番話，頓時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本子上的紅色圈注。
「這幾天我之所以一直守在這裡反覆進行調試，正是為了摸透這份精準的藥性閾值與適配的標準。」
夏清雨重新拿起鋼筆，在白色的草稿紙上快速地勾畫出幾條複雜的曲線。
「我必須要將這數十次實驗中得到的數據逐一進行仔細的比對和歸類梳理，從而細化出最清晰的服藥準則、傷情適配清單、以及劑量的把控標準，甚至還要根據不同體型、不同失血程度的傷員，細化出最具體的服用規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