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國吧嗒吧嗒抽了口煙，趕忙在鞋底板上磕掉菸灰，接過鑰匙在粗糙的掌心裡掂了掂，又用滿是老繭的大拇指在嶄新的金屬齒痕上用力蹭了蹭。
「閨女，這公家給分配的房子到底有多大，夠咱們一家三口住不？」
夏清雨看著父親那滿是期盼的眼神，抿嘴一笑，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驕傲。
「那是整整兩層的小洋樓呢，樓下有一間寬敞的大臥室，樓上整整齊齊地排著三間房，而且外面還帶著一個能曬太陽的精緻小陽台。」
林淑芬聽得一愣一愣的，滿心歡喜地把鑰匙重新放回桌子上，眼睛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閃。
「哎呀，這麼好的房子，那咱們什麼時候動身搬過去呀？」
「咱們不著急，後天再正式搬過去。」
夏清雨拉著母親那粗糙的手，溫聲細語地解釋著自己的計劃。
「明天咱們先把屋裡這些零碎的東西收拾打包，能搬的先自己用手提過去，大件沉重的東西等後天借個三輪車拉過去就行。」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狹窄幽深的巷子口就籠罩起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晨霧，讓刺骨的冬風顯得更加濕冷。
老實巴交的夏建國早早地就推著從鄰居家借來的木製三輪車等在院門口，車斗里還貼心地墊上了幾塊舊棉被，生怕一路上顛簸磕碰壞了家當。
林淑芬繫著圍裙在屋裡屋外不停地穿梭，將昨天就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鍋碗瓢盆一樣一樣地抱出來，穩穩當地擺放在車斗里。
夏清雨則在一旁輕快地搭著手，將幾大袋子用來調製秘制滷肉的珍貴料包和乾貨遞了上去，用粗麻繩在車斗上橫七豎八地綑紮得結結實實，還用力扯了扯以確保萬無一失。
部隊給夏清雨安排的幾個士兵推著沉甸甸的三輪車，迎著清晨的冷風沿著巷子走到主路上，拐過兩個熱鬧的街角，在兩道荷槍實彈的哨兵警惕的目光中穿過崗哨，順利地進了家屬院的巍峨大門。
清晨的部隊家屬院顯得格外寧靜祥和，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穿著筆挺軍裝的軍人騎著自行車從他們身旁經過，清脆的自行車鈴鐺響了兩聲便迅速消失在晨霧深處。
當他們推著車子來到家屬院最核心的住宅區，看著眼前那棟紅磚青瓦、氣派非凡的二層獨棟小洋樓時，林淑芬整個人都驚得合不攏嘴。
她那雙粗糙的手在打著補丁的衣角上使勁地搓了又搓，右腳抬起來又放下去，硬是侷促得不敢往那乾淨整潔的院子裡邁一步。
「閨女，這洋氣的二層小樓，真是部隊指名道姓分給咱們家住的嗎，這可比咱們以前住的那個又擠又吵的大雜院強上百倍不止啊！」
夏清雨看著母親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伸手將那把沉甸甸的銅鑰匙塞進了林淑芬汗津津的掌心裡。
「媽，您就踏踏實實地拿著吧，以後這裡就是咱們實打實的家了，有部隊給咱們撐腰，誰也別想把咱們從這裡趕走。」
林淑芬緊緊攥著那把冰涼的鑰匙，眼眶猛地一紅，滾燙的眼淚吧嗒吧嗒地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下來，腦海里全都是這幾十年來為了生計四處奔波、受盡白眼的辛酸畫面。
「不容易，咱們這一家子能過上今天這種好日子，真是太不容易了，多虧了我的好閨女有大出息啊。」
夏清雨趕忙從兜里掏出乾淨的手帕，溫柔地幫母親擦拭著眼淚，嘴裡輕聲細語地哄勸著。
「好了，媽，今天可是咱們搬新家的大喜日子，咱們高高興興的，可不准再掉眼淚了，快把門打開瞧瞧吧。」
林淑芬連連點頭，有些生澀地將那把嶄新的鑰匙插進黃銅鎖孔里，輕輕一擰，伴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響，厚實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了。
一進門，林淑芬就被寬敞明亮的客廳晃了眼，她有些拘謹地站在客廳正中間，伸出粗糙的手掌在沙發的靠背上輕輕按了按，眼裡全是驚嘆。
「這房子不僅寬敞，還給打掃得這麼幹淨，連一落灰塵都瞧不見呢。」
夏建國嘿嘿傻笑著，渾身像是攢了使不完的勁兒，開始把三輪車上的沉重物件一樣一樣地往屋裡搬運。
夏清雨則抱著一箱子鍋碗瓢盆快步走進廚房，將這些零碎的物件在乾淨的灶台上一樣一樣地歸置妥當。
林淑芬擰開嶄新的水龍頭試了試，看著清澈的水流嘩嘩地流出來。
這棟小洋樓雖然空置了一陣子，但因為底子極好，所以打掃起來並算不上有多費勁。
接下來的整整三天時間裡，夏清雨特意跟實驗室那邊請了假，雷打不動地留在家裡幫著父母一起灑掃庭除、整理新家。
手腳麻利的林淑芬主動包攬了最苦最累的活計，拿著抹布將一樓和二樓的地板、窗台擦拭得一塵不染，連一絲死角都不肯放過。
老實巴交的夏建國則在寬敞的院子裡忙前忙後，拿著大剪刀將那棵老柿子樹上的枯枝敗葉修剪得乾乾淨淨，又把院角那個有些雜亂的儲物間收拾得整整齊齊。
夏清雨則把自己關在二樓朝南的主臥里，用濕抹布將書桌和衣櫃裡里外外擦拭乾淨，又舉著長掃帚將牆角和天花板上的陳年蛛網清理了一遍。
雖然家裡帶過來的家具並不算多，但每一件都需要他們費盡心思地重新調整擺放的位置，好讓這個新家看起來更加溫馨舒適。
夏清雨和父親一起合力將那張結實的實木八仙桌從窗戶根兒底下挪到了客廳的正中央，將四把配套的靠背木椅子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四周，又把那張有些年頭的藍色布藝沙發挪到了正對著大門口的絕佳位置。
林淑芬擦完了地板之後，踩著凳子將新買的窗簾小心翼翼地掛了上去，那是一塊質地厚實的淺灰色棉布帘子，掛上去之後頓時讓整個客廳顯得比之前用深藍色滌綸布時還要亮堂和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