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治明在空曠的路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隨後轉過身子往左邊拐去,踩著地上的落葉走向了自家所在的排平房。
然而此時此刻的陸家屋裡,空氣卻像是凝固了一般,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微妙與尷尬。
陸治耀面色陰沉地坐在客廳那張老舊的皮沙發上,雙手死死地攥著一份嶄新的報紙,可他的心思卻根本沒有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他無比煩躁地把手裡的報紙狠狠摔在茶几上,端起手邊那杯茶水猛地灌了一大口,卻發現裡面的茶水早就已經涼得透心徹骨。
「治耀,你這到底是怎麼了,怎麼一整天都顯得這麼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
夏溪薇扭動著纖細的腰肢,端著一盤剛剛洗得乾乾淨淨、還掛著晶瑩水珠的紅蘋果從陰暗的廚房裡走了出來,穩穩地放在了斑駁的茶几上,順手拿起其中最大的一塊溫柔地遞到了陸治耀的嘴邊。
陸治耀連看都沒看那塊蘋果一眼,只是極其煩躁地一把推開她的手,眉頭緊緊地鎖成了一個死結,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緊閉的窗外。
「你剛才不是口口聲聲說大哥今天下午就能辦好出院手續嗎,怎麼這都過去大半天了,他連個人影都沒瞧見?」
「應該在路上了吧,很快就能到家了。」
自打上次在夏家鬧出那一出丟人現眼的驚天大醜聞之後,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夏建黨這下算是徹底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樣老實了下來。
那個鬧事的小妖精吳巧雲在拿到了整整一大筆足夠下半輩子嚼裹的封口費之後,便捲起鋪蓋捲兒連夜逃回了淮安鎮,從此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在眾人的視線里出現過半分。
可經此一役,差點被氣瘋的大伯母張翠花對夏建黨展開了掘地三尺般的嚴防死守,每天不僅把家裡所有的存摺和零錢卡得死死的,更是恨不得把夏建黨拴在自己的褲腰帶上走哪兒帶哪兒。
在這種風聲鶴唳的緊繃局勢下,夏溪薇哪怕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也根本別想再從自己那個早就被搜刮乾淨的娘家手裡撈到哪怕一分錢的油水。
如今她在這大院裡唯一的指望和盼頭,就只剩下自己的丈夫陸治耀能夠在這個關鍵時刻順順利利地升官發財,好讓她也跟著風風光光地當上一回人人艷羨的團長夫人。
正當她坐在堂屋裡胡思亂想得心煩意亂的時候,寂靜的院子大門口突然毫無徵兆地傳來了一陣沉穩而有規律的腳步聲。
陸治耀看向回來的陸治明,問:「大哥,你這身體現在到底恢復得怎麼樣了,在醫院裡沒留下什麼難以根治的後遺症吧?」
「還好,這次多虧了夏醫生的神乎其技,我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徹底達到出院標準。」
陸治明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換下了腳上的軍靴,語氣中對夏清雨的感激與敬佩沒有絲毫的掩飾。
「那是自然,夏醫生現在可是咱們整個軍區里風頭無兩的大紅人。」
陸治耀聽到那個曾經被自己棄若敝屣的名字,整張臉瞬間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下,嘴裡吐出來的話語更是酸溜溜得像是在醋缸里浸泡了三天三夜。
「聽說連上面的首長都驚動了,正琢磨著要親自給她請一等功呢,咱們這些拼死拼活的老兵可真是比不上人家動動筆桿子啊。」
這番夾槍帶棒的話語明顯是在故意針對夏清雨,陸治明那雙濃密的劍眉瞬間狠狠地擰在了一起,眼底閃過一抹極其嚴厲的失望冷光。
他本想當場拿出做大哥的威嚴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一頓劈頭蓋臉的迎頭痛罵,但眼角的餘光瞥見一旁正賠著笑臉的夏溪薇,為了給這個剛過門不久的弟妹留足面子,他深吸一口氣,還是把滿腔的怒火強行按捺了下去,準備等晚些時候兩人獨處時再好好算這筆帳。
三人面色各異地一起抬腳回到了寬敞卻略顯沉悶的堂屋。
夏溪薇忙前忙後地又是拿茶葉又是倒熱水,精緻的青瓷茶杯磕碰在斑駁的木質茶几上,發出了一陣陣清脆刺耳的叮噹聲響,在這死寂一般的客廳里顯得格外突兀與尷尬。
陸治耀的腦海中如同跑馬燈一般,瘋狂地閃爍著一張上輩子記憶猶新的時間表。
按照前世的歷史軌跡,再過整整兩個月,就會有一位老首長就要光榮退休了。
而這之後,部隊內就會有一次職位調動,他上輩子就是在這次機會裡,升職成為了營長!
只要兩個月後自己能夠順利運作升職,把實權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裡,大局就依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到時候誰是誰的墊腳石,還真指不定呢!
徹底想通了這一層關節之後,陸治耀眼底深處那股幾乎要凝固的陰霾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熱絡而真誠的虛偽面具。
「大哥,你這剛從醫院裡出來,身體骨還沒徹底好利索呢,趕緊回房去躺著休息吧。」
陸治耀動作麻利地站起身來,語氣變得無比輕快,甚至帶著幾分前所未有的殷勤與體貼。
「晚上我讓溪薇親自下廚做幾個拿手的好菜,咱們兄弟倆好好喝上一杯,給你接風洗塵!」
「行。」
陸治明不疑有他,緩緩點了點頭,雙手撐著膝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那極其遲緩的動作無一不在昭示著他腿上的舊傷正在隱隱作痛。
「我也確實是感覺累了,先去躺一會兒。」
看著陸治明一步一步走向裡屋的背影,陸治耀冷哼一聲,嘴角極其嘲諷地勾起了一抹殘忍而陰險的弧度,說出來的話語冷酷得不帶一絲溫度。
陸治耀道:「我今天在外面累了一整天,等會兒還有一堆軍事理論要研究,你沒事別進來打擾我!」
夏溪薇孤零零地站在空曠而又陰暗的堂屋中央,呆呆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心頭那股子不祥的預感壓了下去,隨後便認命般地轉身走進了煙燻火燎的灶房,開始準備今天晚上的這頓接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