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太行了。」夏清雨倚在灶房的門框上，從碗櫃裡翻出自己的搪瓷大杯子，倒了一杯溫開水慢悠悠地喝著，「媽，就咱們三口人，別做太多了，吃不完該剩了。」
「那哪行，你難得休假！」林淑芬一邊往鍋里舀了兩大瓢涼水，蓋上鍋蓋，一邊絮叨著，「等會兒你爸回來了，我讓他趕緊去供銷社瞅瞅，要是還有新鮮的排骨，明天買幾塊回來，給你燉排骨山藥湯喝，好好養養氣血。」
夏清雨看著林淑芬在灶台和案板之間轉個不停，手裡的菜刀「嗒嗒嗒」地在案板上飛舞，幾根翠綠的青椒轉眼間就變成了粗細均勻的細絲，心裡只覺得一陣暖洋洋的。
這時候，院門「吱呀」一聲又開了。
夏建國推著自行車走了進來，車把上還掛著個草編的網兜，裡面裝著幾個剛摘下來的、紫亮紫亮的大茄子。
「喲，清雨，今天怎麼這個點就在家了？」夏建國把自行車紮好，一邊把網兜往灶台上一放，一邊詫異地問。
「她休假了，整整一個禮拜呢！」林淑芬搶先答道，聲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高興。
夏建國也是一愣，隨即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那可太好了！該歇歇了，你那工作太耗腦子。我跟你媽前陣子還嘀咕呢，生怕你把身子骨給熬垮了。這回在家，啥也別干，就可勁兒歇著！」
他洗乾淨了手，在堂屋坐下。夏清雨笑著給他倒了杯熱茶，坐在他對面。
「爸，店裡這幾天生意咋樣？忙不忙？」
「還成！」夏建國滋溜喝了一口茶，樂呵呵地說道，「最近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好多大院裡的人晚上放了工懶得開火，都跑咱們鋪子裡來稱滷肉。現在的滷味賣得，都快趕上早上賣包子油條的量了！」
父女倆正嘮著家常，灶房裡突然傳來「撕拉」一聲暴響，青椒肉絲下了鍋，伴隨著噼里啪啦的油爆聲，一股濃郁的肉香和青椒的辛辣味兒瞬間在屋裡瀰漫開來。
不多時，晚飯就齊齊整整地擺在了餐廳的小圓桌上。
四個菜，一個湯，豐盛得像是在過年。
那條紅燒草魚用個大白瓷盤子盛著，濃稠的醬汁澆在上面，魚尾巴都翹到了盤子外面，熱氣騰騰；青椒肉絲炒得油亮油亮的，在盤子裡堆得像個小山尖；涼拌黃瓜里拍了足足的蒜泥，淋了香油，聞著就開胃；旁邊還有一盤炒得黃澄澄、鬆軟誘人的土雞蛋。
「媽，你這也做太多了，咱們哪吃得完啊。」夏清雨看著這一桌子菜，笑著直搖頭。
「多啥多？就這幾個菜，快，拿筷子！」林淑芬把一雙竹筷塞進夏清雨手裡，催促道，「快嘗嘗這魚，涼了該有腥味了。」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溫馨的氣氛在屋裡流淌。遠處不知道是哪家鄰居的收音機沒關，裡頭正斷斷續續地播著單田芳的評書，沙啞的嗓音和著碗筷相碰的清脆聲，顯得格外有煙火氣。
夏清雨夾了一塊肥嫩的魚腹肉放進碗裡，正慢條斯理地用筷子挑著裡面的刺。
突然，林淑芬把手裡的筷子放了下來。她看了看夏建國，又看了看夏清雨，那張老實的臉上頓時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彆扭神色，眼神也直往桌角瞟。
夏清雨眼皮都沒抬，依舊仔細地挑著魚刺。
「清雨啊……」林淑芬猶豫了半晌，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發虛，「媽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夏清雨把挑好刺的魚肉放進嘴裡，細嚼慢咽地咽了下去，這才抬起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望向母親：「媽，什麼事啊？看您這吞吞吐吐的樣兒。」
「那個……你大伯母張翠花，前兩天托人給咱們帶了個信兒。」林淑芬嘆了口氣，臉上的神色十分尷尬，「說是……想請咱們回去一趟，幫她們家個忙。」
聽到「張翠花」這三個字，夏清雨捏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心裡頓時冷笑了一聲。
大伯夏建黨在淮安鎮私養吳巧雲、甚至連私生子都懷上的醜事，前天剛在大街上被扒了個精光。張翠花現在恐怕正急得在家裡上吊呢。
這種丟人現眼、傷風敗俗的家醜，張翠花自然是打死也不敢在捎信的時候說清楚。她能做的，無非就是用那套老掉牙的把戲，先把老實巴交的二房一家忽悠回去，然後再哭天搶地、要死要活地進行道德綁架，最後伸手要錢罷了。
「幫忙？」夏清雨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慢條斯理地問，「媽，她托人帶信的時候，說清楚是要幫什麼忙了嗎？」
想到這兒，夏清雨把挑完刺的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完，才開口。
「她怎麼不直接來找我？」
「她哪有那個臉！」林淑芬一聽，筷子在盤子邊緣磕得「當」一聲響，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上回跑到你單位去鬧，鬧完了連個屁都沒撈著，現在又來求人，她好歹也知道害臊！所以才托人帶話，先試探試探咱們的意思。」
夏清雨喝了口溫水，神色平靜：「那媽你又是怎麼回的？」
「我說得回來問問你的意思。」林淑芬看著夏清雨，臉上有些訕訕的，「我當時也確實不知道該不該答應。要說幫忙吧，到底都是一個夏家的人，見死不救傳出去不好聽；可要說幫吧，上回她們幹的那事，實在是讓人寒心！」
提到上回的事，林淑芬現在還直咬牙。
其實張翠花和秦美芳跑到大院門口哭鬧逼迫的事，夏清雨原本根本沒打算告訴林淑芬和夏建國，省得老兩口跟著上火。也不知道是誰那張嘴快，隔天就傳到了兩口子耳朵里。當時夏建國氣得連攤子都沒擺，林淑芬更是抹著眼淚要去大房找張翠花算帳，還是夏清雨好說歹說，費了半天勁才把兩口子給安撫下來。
「不必理會。」夏清雨拿起筷子，又夾了一筷子油亮亮的青椒肉絲，語氣輕描淡寫。